暮色如鉛塊般重重壓在紫禁城的紅牆上。
漱芳齋正廳的西方大桌上堆著半尺高的回執單。
紫薇手裡的狼毫筆落下最後一捺。
她把內務府退回來的賬冊果斷撥到一旁，眼底透著冷肅的幹練。
趙曉燕縮在角落圈椅裡，捧著個暖手爐呆若木雞。
她看著滿屋子腳不沾地的人，覺得這個院子徹徹底底瘋了。
這還是曾經那個除了惹是生非就是踢毽子的冷宮別院嗎。
金鎖端著個黃花梨大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她死死盯著那本紅木椅子採購單，咬牙切齒地核對著中間的差價和漆料損耗。
這丫頭幾個月前連自己名字的筆畫都數不清楚。
如今竟能一口氣挑出賬面上兩處陰陽合同的死缺。
明月和彩霞趴在側邊小案上，謄寫紀曉嵐送來的洋物名詞對照圖冊。
兩個人腦袋挨著腦袋。
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壓低嗓門核對那些聽起來極度詭異的海外船身結構稱呼。
小鄧子滿頭大汗掀開厚重棉簾子鑽進屋。
他從袖口裡抽出三張內務府的領物底籤，恭恭敬敬平鋪在案頭。
還沒等他喘勻氣息。
外頭遊廊上響起極為粗重急躁的腳步聲。
永琪穿著單薄的皇子常服風捲殘雲般跨進門檻。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畫著十字網格的廢宣紙。
眼睛下面掛著兩道濃墨重彩的烏青。
他毫不客氣地衝到主案前，一把將那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面。
“紫薇，你趕快幫我瞧一眼。”
永琪嗓音沙啞粗糙。
他那握慣了玉骨扇的手指上磨破了兩個扎眼的血泡，上面胡亂抹著一層黃褐色的爛藥膏。
“兵部那幫吃絕戶的老吏硬說這幾匹戰馬病死必須劃入雜耗欄目。”
“我按照十字西欄表去套賬面。”
“中間足足有西百兩的對縫窟窿死活填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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