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帳內。
“滴答”一聲。
硃筆尖上凝結的墨汁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那份奏摺上,暈染開一團刺眼的紅痕。
乾隆渾然不覺。
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身子慢慢向後仰去,深深地靠在了龍椅堅硬的椅背上。
這種閒散的野史怪論,他平時看都不會看一眼。可偏偏這些最粗鄙的大白話,卻像一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兵部呈報上來的那些繁花似錦的謊言。
趙曉燕的心聲還在繼續輸出,節奏越拉越緊。
【家人們,你們白天看那閱兵陣仗沒?盔甲擦得比鏡子還亮,旗幟打得比戲臺子還花哨。可你們記住一句話:好看,絕對不等於能打!】
趙曉燕把手裡的瓜子殼一扔。
【在校場上練佇列,那叫走秀!真上了戰場,刀槍無眼,拼的是敢不敢拼命,靠的是肌肉記憶!那些平日裡連血都沒見過的少爺兵,敵人的大刀砍過來的時候,他們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還手,而是轉頭找娘!】
【最可怕的是什麼?是後勤一亂,前頭全廢!】
她雙手重重地拍在大腿上,疼得自己倒抽了一口涼氣,卻又馬上憋了回去。
【就算前面有幾個真敢死戰的猛將,只要後方那些腐敗透頂的運輸線卡殼了,糧草送不上來,火藥送不上來。前方就是一群睜眼瞎的活靶子!平時訓練裝模作樣,真遇事拉拉胯跨,這就是大清兵制的死穴!】
這番話,沒有長篇大論的經史子集,沒有引經據典的華麗辭藻。
但正是這種剝去了一切偽裝的粗糙感,讓乾隆只覺得頭皮發麻。
乾隆的雙眸深不見底,那股強烈的好奇與震動,己經徹底轉化為一種無法自拔的沉溺感。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想停下來,甚至內心還在隱秘地期盼著,那個野丫頭還能說出多少這般驚世駭俗的論斷。
摺子己經完全批不下去了。
營帳外,冷風悽緊。
吳書來端著一盞新茶,輕手輕腳地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他原想勸萬歲爺早些安歇,可剛一抬頭,就對上了乾隆那雙幽暗深邃的眼睛。那眼神中跳動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完全沉浸在某種常人無法觸及的思緒裡。
吳書來望著御帳裡那遲遲不熄的燭火,心中猛地打了個突突。
皇上多久沒為一句閒話坐到這個時辰了。
那絕對不是單純在聽後宮的家長裡短。皇上這回,是真的被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給死死抓住了。
乾隆將御案上那本被墨汁弄髒的摺子輕輕一推,目光沉寂地盯著跳動的燭芯。那幾句尖銳到近乎刺耳的總結,仍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乾隆把摺子一合,低聲道:“明日,把阿桂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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