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一手指著和珅，聲音嘶啞卻如金石撞擊。
“鹽務之弊，不在於外頭的亂，全在於裡頭的貪！揚州鹽商敢在私鹽裡摻沙子，敢明目張膽地剋扣朝廷稅銀，憑的是什麼？憑的就是他們知道，總有朝堂上的大員在拿‘江南不穩’當做保命符！”
和珅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立刻側過身，苦口婆心地反駁。
“劉中堂，您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若是照您的意思，首接把鹽商全抓了下大獄，查他個底朝天。且不說那些錯綜複雜的陳年舊賬根本理不清，一旦鹽路斷絕，江南那幾百萬嗷嗷待哺的河工怎麼辦？各省的薪俸缺口，劉中堂您拿家底來填嗎？”
“用貪墨之錢修河工，猶如飲鴆止渴！”
劉墉毫不退讓，梗著脖子怒吼出聲。
“舊賬不清，何來新政！和大人想給鹽商發頂戴花翎，那是把朝廷的顏面放在地上任由奸商踩踏！臣以為，不必去查所有的賬，只要抓住一兩個刺頭鹽商，派巡鹽御史將其家產查抄充公。這幫見風使舵的商賈自然知道什麼叫雷霆雨露！”
“你這是酷吏之舉，必定逼反江南！”和珅猛地提高了音量。
“你那是養虎為患，必將掏空國本！”劉墉咆哮著頂了回去。
兩位當朝權臣在御前針尖對麥芒，火藥味濃得幾乎能點燃大殿的空氣。幾位戶部堂官嚇得瑟瑟發抖，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
乾隆端坐在龍椅上，面容如覆冰霜，眼神卻異常清亮。
這就是這兩人骨子裡的成色！
和珅會兜底，會打太極，極擅長用軟刀子割肉斂財；劉墉不會做人，不講情面，就是一柄死磕爛泥潭的生鐵錘。
“紀曉嵐。”乾隆突然轉頭，叫出了在角落裡看戲的大才子，“你一向主意多，這江南鹽稅，你覺得該信誰的？”
紀昀本來正搖著摺扇聽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被點了名，趕緊收了扇子膝行上前。
他看看面帶憂色的和珅，又看看吹鬍子瞪眼的劉墉，嘴角忍不住咧出了一個老狐狸般的笑。
“回皇上。微臣是個舞文弄墨的，不懂算賬。但臣聽著，倒覺得兩位大人說得都有理。”
“少給朕和稀泥！說明白！”乾隆冷喝一聲。
“是。”紀昀躬身一拜，不緊不慢地吐出幾句話，“臣以為，和大人精通用人之道，這提出的法子是在替朝廷鋪路。這路鋪得寬敞華麗，馬車跑上去自然舒坦穩當。”
和珅的面色稍緩，眼底掠過一絲得意。
誰知紀昀話鋒猛然一轉。
“可劉大人那是修橋補漏的老把式。這路鋪得再好看，底下若是爛泥坑，早晚得塌。所以劉大人的法子，是在替朝廷看坑。坑看得精準，填得踏實，這馬車才不會在陰溝裡翻車。”
紀昀將摺扇在掌心一敲。
“一個會鋪路，一個會看坑。皇上，這駕馭江山馬車，缺了誰都跑不遠，倒都少不得啊！”
西兩撥千斤，一語道破兩人的本質。
乾隆靠回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
太清醒了。
有了趙曉燕那句“用錯地方，好人也得變成廢人”的底子，再對照今日這御前之爭。他己經徹底明白，和珅這種絕世利刃，必須用，但只能用來衝鋒和外聯，決不能讓他沾染監察與根基；而劉墉這塊硬石頭，就得死死按在查賬的最後一道關卡上當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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