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發觀這少年通身毫不避諱的富貴,帶著一副不知人間疾苦的紈絝富少的天真神色,不用說,定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不禁樂得眉開眼笑:他知道,像他這樣的公子哥,出手一向是很闊綽的。
跟在這少年後面與他同行而來的兩人看上去就遠沒有這貴公子闊氣講究了,都只不過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素淨勁裝。兩人的年紀看上去雖比闊少爺大不了幾歲,看著卻比那闊少爺要沈穩重得多;腰帶上都懸著一口佩刀,卻也是很普通的。
那削瘦一些的年輕男子面色白淨,眉眼秀致,臉上帶著笑,笑中彷彿總帶著種促狹色。
另一個稍微矮一些的看來倒很憨厚,一張敦實圓臉,濃眉大眼,令人莫名想到山中被拔了牙的老虎,顯得憨態可掬——看二人的打扮,多半是這闊少爺請的保鏢。
三人剛下了馬,不待陳大發吩咐,店裡的兩個夥計就趕緊迎了上去,將三人的馬在外邊的馬棚裡安置了。
這兩個夥計的眼色一向是很好的,他們的外號也同樣取得好——一個叫小腦袋,一個叫大鼻子,正正對應了他們本人身上最顯眼的特點——一個腦袋小,一個長著個酒糟大鼻子。
也許是看他們這樣的懂眼色,那臉上帶著笑的白衣男子便隨手從腰間拿出兩個碎銀子擲給二人,又從袖子裡掏出一錠起碼二三兩重的銀子拋給陳大發,帶著笑道:“有什麼好酒好菜只管上上來。”
那通身氣派的闊少爺早已走進去,兩隻眼睛先在大堂中掃視了一圈,立刻就將兩片冷硬的黑眉皺起來,一雙略閃著幾分天然傲氣的天真眼睛裡也露出些許不悅——這樣的荒野小店在他看來當然既不襯他的身份,也實在太簡陋了些。
不過雖然他看來是過慣了舒服日子的,現下也很明白自己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於是也就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正好就坐在那小生意人的旁邊。
陳大發當然看得出這闊少爺不太樂意,不消吩咐,先去後廚囑咐廚子將廚房裡盡有的葷菜大菜都上上來。又自去櫃檯後拿出珍藏已久的好酒來,親自給幾人滿上,難免賠笑幾句道:“小家店,幾位爺多多擔待。......幾位爺這是打城裡來?還是準備進城去?”
闊少爺道:“從城裡趕著出來,不想就遇著這場大雨。”
他瞧著張揚,說話倒很隨意,一手拂了拂身上的水漬,道:“也虧得老闆你在這半道上開了這家小店,不然小爺我可就要淋成落湯雞了。”
其實他們來得及時,這雨才落下他們恰就到了,不過是在門口被打溼了幾根頭髮。
這闊少年卻煞有介事地捋了捋溼發,接過陳大發親自給他斟的酒喝了一口,這才向陳大發吩咐道:“這雨看來一時半會不會停......給咱們備兩間房,最好是樓上一間,樓下一間。”
說時,他又有些不耐煩地瞥了眼隨他同行而來的那兩個年輕男子,好像對他們有什麼意見似的,冷冷道:“......省得你們這兩個人一刻不得閒地盯著我,好歹也讓你們鬆口氣......雨下得這麼大,樓上只怕太吵,我住樓下。”
看來這兩個年輕男子果然是這少年身邊的保鏢,而且似乎還並不是他自己願意請的。
“喲,這可不巧了。”
陳大發為難道:“咱店裡現下倒是還有兩間房,但......您瞧,這店裡的客人要麼是成雙,要麼是結伴,房間早就定好了,都是挨著的,現下就只剩下後院兩間空房了......”
又陪著笑道:“不過您放心,小人這店小,倒沒有什麼上房不上房的,每間屋子都是一個樣。”
闊少爺眉頭一皺,顯然有些不太滿意。
陳大發心裡當然一點也不擔心:雨下得這麼大,這闊少爺就是再不滿意,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面上卻難免要表露出幾分著急,好像生怕走了這尊大客,正打算陪笑著再敷衍幾句,忽聽一個聲音淡淡地道:“天地廣闊,能相逢就是緣分。老闆,我樓上的那間房就讓給他們罷,我住樓下就行。”
這聲音雖然低沈,語調卻聽得讓人很舒服。
陳大發一怔,闊少爺亦吃了一驚,循聲看去,見正是角落那三人桌上那個生得極為端逸俊美的少年,向他遙遙舉杯,點頭一笑。
闊少爺眉頭一展,臉上總算露出愉快的笑來。他不笑時候看起來彷彿總有些不把人放在眼裡的傲氣,可一笑起來就顯得平易近人,彷彿帶著一種天然的溫暖之色,亦笑著向那少年舉杯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在下江滄,閣下怎麼稱呼?”
那少年嘴角掠出一個淡而禮貌的微笑,“林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