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舊聞》(十二) 夫妻(上)(1)

作者:草木東·11小時前

(十二)夫妻(上)

屋子裡靜得出奇,縈繞鼻端的瀋水香不知何時已消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酒香;沈望舟彷彿聽到燈花在燭芯上爆開,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隻蠟燭。

屋子裡很黑,唯一光亮的來源就是他眼前的這隻蠟燭。蠟燭放在離他三四步遠的一張四腳木桌上,沈蘿真就坐在桌子旁邊。

她坐的離光源很近,眼角的細紋也就越加地被燭光照得明顯;這些細紋彷彿也是冷漠的,連同那雙一向灰暗、疲倦,如今卻冷冰冰毫無情緒的眼睛——它們冰冷地凝視著他,彷彿凝視著一件死物,就好像在說:

我本已給過你機會。

這裡當然已經不是沈蘿真的臥室,甚至已不在她那間院子——這屋子竟像是被泡在酒水裡的。地板溼漉漉的,他的身上也是一片濡溼,充斥著一種嗆鼻的酒味。

沈望舟忽然明白過來什麼,鎮定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慌亂,猛地抬起頭瞪住她——也只能瞪著,因為他的整個人都已被結結實實地綁在椅子上,除了腦袋,其他地方簡直根本連動都不能動。

儘管如此,他還是十分激動——眼前所有的一切不能不讓他激動——

“......你想幹什麼?想燒死我?”

他雖然勉力地想剋制自己的情緒,話一齣口卻幾乎還是吼出聲來,“你殺了我難道自己能脫身?!”

但這句話一齣口他就忽然就停住,彷彿這句話給了他某種提醒,他微微緩了口氣,忽然又慢慢冷靜下來,嘴角忽然又泛起一種古怪的微笑:“我真是小看了夫人......沒想到夫人的膽子竟這麼大,在官差眼皮子底下也敢動手......也對,畢竟夫人都已經動了官府的人,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他冷笑著凝視著她,剛才醒來那一瞬間被陌生環境衝擊的驚慌已然從他身上消退,他忽然就又已變得如往日那般心有成算。

“你是怎麼弄昏我的?”

他冷眼望著她,臉上帶著一種無謂般的譏笑,沒等她回答,又不急不緩地接著自己的問題答道:“......對,一定是你屋子裡燻的沈香......你混了迷香進去?但你自己怎麼......”

這句話沒有說完,因為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在這濃郁的酒香中嗅到一絲熟悉的味道——在她那間內室被瀋水香的氣味籠住時,他本也若有似無地嗅到過這種味道——他本不應該忽視的。

“薄荷。”他挑眉一笑,彷彿被什麼東西驟然鬨笑那樣低笑出聲,“也難為夫人想得出這種把戲。但當然你就是燻一身的薄荷氣也不夠,也頂不住那麼濃的迷香......”

他就像拆穿一個孩子玩弄的拙劣把戲那樣看著她,“當然還有人幫你......你倒是捨得下本......誰幫著你做的這件事?那個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的老婆子?”

沈望舟幽幽嘆了口氣,“......夫人的心真是狠哪,這老婆子伺候了你這麼多年,現在本來已經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夫人為了害我,也要把這老人家拖下水,讓她老人家不得善終......”

沈蘿真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條已經咬上鉤子卻還在拼命掙扎的魚。

她臉上忽然也掠出笑容,卻是讓他覺得刺眼的冷笑。沈望舟的目光倏忽冷下來:“你笑什麼?”

沈蘿真道:“我只是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有閒心去關心這種小事。”

她輕描淡寫地看著他,隨手摸下發髻上一隻斜插的玉簪,慢慢挑弄著桌上的燭火。

在那昏黃幽靜的溫暖燭光下,這張看來溫婉的面孔也絲毫沒有被燭照暖,連帶著那雙微微帶著滄桑的眸子裡也彷彿泛出冰冷的寒光,“但你至少有一點沒說錯,我是要殺了你。”

她的語氣如此平靜,平靜得簡直就像在說一件很小的小事。

沈望舟那張溫潤斯文的面孔忽然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你殺了我難道能指望自己脫身?”

他喉嚨裡還是發出冷笑,只是這冷笑彷彿也是被什麼東西捏住發出來的,透著種難以遮掩的驚惶之意,一雙眼睛緊緊盯住她的臉,似乎迫切地想要在她臉上找到什麼破綻——但是什麼都沒有,這張臉看上去就和她的眼睛一樣,透著種從容的冷漠。

所以儘管他強自鎮定,臉上卻還是再一次閃出了驚惶之色,勉強道:“現在那些捕快本來就已經盯上了你,就算你選的這個地方再隱秘......先是那個林姑娘在沈家消失,現在又是我,你以為衙門的人會什麼都查不到?”

這話裡當然有威脅的意思,但她卻似乎對這些威脅充耳不聞,抬眸冷淡地掃過他一眼,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方才他露出的那種譏刺之色,卻依舊以一種平靜得幾乎令其驚恐的和緩的語氣慢慢道:“我當然也不能指望衙門會什麼都查不到......所以我才要把你帶到這個地方來,才要選擇用這種方式殺了你......其實,也不只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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