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年紀都還並不很大,穿著打扮也都不算華貴,只是其中一個女人梳整得顯然雍容些,舉止也更加沈穩,當然,年紀也比其他兩位要大上一些——自然就是周秀的元配夫人了。
先前林杪來時本已見過三人,三人當然也已經見過她,本就在奇怪那縣令怎麼容她一個小姑娘進入亡夫的案發現場,現下見她出來,心裡的好奇倒一時壓過了悲傷,都齊齊瞪著淚汪汪的眼睛古怪地望著她。
林杪也並不多話,只是捏著手裡那隻碧綠的耳墜子對著幾人照看。
三位夫人的耳上當然也戴了墜子,也是碧綠的,只不過比她手裡的墜子顯然要綠得要深一些,厚重一些,看上去也要更貴重一些......
李覆和那位袁大人自然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幾位夫人好像也忽然明白了什麼,三雙眼睛忽然頗有默契地微微往旁一閃。
這反應自然沒有逃過李覆和袁勖的眼睛。
袁勖皺了皺眉,緩了語氣,向那元配夫人溫聲開口道:“明光近期可還見過什麼人?夫人,此事事關明光性命,還望夫人不要隱瞞。”
聽他稱呼,顯然與周秀已是多年好友了。那周夫人自然也已經見過他不少次,聞得故友寬軟之語,眼淚卻愈發洶湧起來,掩著帕子哭道:“袁大人,你是最知我們老爺的,老爺他一輩子清正廉明,沒想到老天卻這麼不看顧他!先是被貶了官......貶官便貶了罷!好歹性命還在......在哪裡不是過日子?誰想到......誰想到他如今竟橫死在這異鄉里......”
哭著帶動那兩房姬妾也越發傷心,一時間都啼哭起來。
袁勖自然本是想問她林杪手中的耳墜出處:這墜子分明不是貴重物件,自然不會是這三位夫人會戴的.....那麼自然,周秀書房裡顯然曾進過其他女人。他雖也知道這位周夫人分明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但見三人也哭得實在傷心,卻也不好再追問得。
李覆自然也看出了這周夫人的把戲。他為人素來耿直剛正,出了名的不顧私情,這時也不顧她三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傷心欲絕,便依舊微微沈聲追問道:“還請幾位夫人實話實說,周大人近期可還曾請過什麼人來家裡?”
他本來身材魁梧,又天生兇嚴之相,這時語氣雖已有緩和,聽來卻還是生硬冷沈,將這三位夫人都嚇得不禁哆嗦了一下。
周夫人到底多見過一些世面,聞言便將沾滿淚水的帕子狠狠一捏,冷笑道:“該說的我們都說了,幾位大人不去查殺害我們老爺的兇手,反倒來逼問我們這幾個剛喪了夫的婦人麼!”
朱大縣令眼瞧著場面陷入尷尬,本想一直縮著,此刻卻也不免出來打個圓場,只有陪著笑道:“周夫人切莫動氣......咱們也實是為著想早日找出兇手的緣故,不然周大人他在九泉之下,魂魄怎麼能......”
誰知他話還沒說完,周夫人反將眼睛一瞪,似恨得要將滿腔怒氣都噴將在他臉上,猝然冷笑一聲,怒斥道:“那還不如問問您朱大人自己攛掇著我家老爺幹了什麼好事!”
朱大縣令一呆,顯然沒想到這位周夫人竟會突然將火發到自己身上。怔了半響,驟然反應過來什麼,兩隻小眼睛不自在地一縮,一張臉登時紅得如熟蝦。
李覆和袁勖自然看出這裡面另有門道,心中似也回過幾分味來。神色卻都不免微微一變,一時間卻都有些意味難辨。
袁勖神色覆雜地向書房裡打量一眼,良久,回過頭,遲疑著向周夫人問道:“......明光生前見的可是青樓女子?”
其實朝廷雖然嚴禁大小官員狎妓,然而朝中官員無論大小,多的或是去青樓或是召妓來家中侍酒取樂的,完全不與青樓女子沾邊的倒是少數。此事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蝨子”,大家都瞧得明明白白,眼睛卻一睜一閉,只當不知道。
然而這事雖然人人心裡都清楚,卻畢竟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更何況刺史之職雖不算大,卻也不算小了。堂堂朝廷要員不僅狎妓,甚或自己的死也與青樓女子有關,傳出去當然並不會好聽......
何況周秀為官清廉,本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周夫人果然淚如雨下,對著裡間忽然一陣慟哭道:“你這糊塗鬼!就因被貶官不痛快,就糊里糊塗地過日子!生前我勸你不住,如今身後名我也替你留不住了......”
拭了把淚,她索性也就豁出去了,哭著道:“大人何必婉言......什麼接見青樓女子,就是狎妓!......是個紅綃樓的小花娘,叫流青的......這幾日她都在府裡伺候老爺。昨日老爺突然發病,我就趕她走了,你們問她去罷......”
悲怒交加之下,她一下沒了力氣,袁勖只好讓那兩房姬妾扶她下去休息。
得到周秀夫人的肯定,他那雙鎮定而穩重的眼睛裡到底流露出幾分失望之色,也不知是為老友此舉意外還是嘆息,倒默了半晌。
跟著一行人出來的陳木卻似忽然被提醒到了什麼,臉色突地微微一變,輕輕“嘶”了一聲,低聲道:“......要是這案子跟紅綃樓的姑娘有關,倒是還有一種可能。”
他忽然嘆出口氣,慢慢道:“那些可憐人容易得病......治這病的藥裡,多半是會加一味砒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