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又溫聲道:“阿孃同我說前兩天碰到你了......你為什麼不回家來?”
林杪仍舊是沉默著,彷彿不知該說什麼,又像是無話可說,過了許久,才低聲道:“我並不知你回來了。”
她聲音極淡,似乎還隱隱透著些疏遠,目光遙遙落在遠處的某一點,始終不曾看他。又停頓許久,方迴轉眸來,看著面前這張與自己有幾分相像的臉,臉上卻泛出幾分彷彿自嘲的淺笑,“前兩天我在街上碰到阿孃......但阿孃似乎並未看見我。所以,她也就未曾同我提起。”
“阿孃並非有意裝作不認你。”
他立刻體會到她的意思,清俊的烏眉卻隨之輕輕皺起,言語中似也略微帶了點責怪的意思,“實在是你自己去惹上了一個大麻煩......安平侯府豈是你可以去招惹的?你惹上了這麼個大麻煩,可以一走了之,可曾想過爹孃?”
“侯府權大勢大,也就是此事鬧得太大,他們不好在明面上找爹孃麻煩......你可知你這般輕率之舉,會給他們帶來危險?”
他似乎越發有些惱起來,溫和的聲音裡也漸漸透出種長輩訓斥後輩的嚴厲之色,“你從小便喜多思多想,這麼些年我在京中待選,不能在爹孃身邊盡孝......聽說你年節也難回去一趟。”
皺眉凝望著她,停頓片刻,終是又微微搖頭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這麼些年對我,對爹孃,都一直心有怨氣......但爹孃畢竟是生養你的雙親,你難道就這麼恨他們,恨我,恨你的這些血肉至親?”
“是了,血肉至親......”
林杪喃喃著一笑,忽然慢慢抬起眸來,對上他的眼睛,“有個問題我想問問哥哥。”
她語氣平靜,但那一貫沈靜的眼睛裡卻似有什麼東西在眼底深處如海潮般翻湧起來,“我想問問哥哥,倘若今日是哥哥惹了侯府這個大麻煩,爹孃他們又會如何?可會對你相見不識?視你如贅生的瘡瘤,恨不能將其一刀切下,丟開?”
她盯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的目光錯開,卻彷彿有濃重的苦澀在她眼底慢慢漫開,“不錯,這麼些年,我不敢說我不怨,不恨......因為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無論什麼事,爹孃都要以你為先,而我永遠只能等在哥哥後面?”
“為什麼哥哥能上私塾開蒙,我卻只能在家唸書?為什麼哥哥想上書院爹孃就能費心為你籌措銀錢,而我卻只能自己去紅葉橋支筆寫字為自己賺取學資?為什麼哥哥要上京趕考缺少盤纏,爹孃就可以把家裡的家當,把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學資都給哥哥你作為盤纏,而我就只能等著?為什麼——我永遠都是要等在你後面的那一個?”
這些話顯然在她心裡憋得太久太久,所以她的聲音儘管聽來平靜,卻還是帶著一種無法掩藏的憎怨。
林梧聽著,看著她因為將這些憋悶在心裡的話一氣吐出而浮現在那一向沈靜的臉上的潮紅,那本來義正溫潤的眉眼間終於也浮現出愧疚。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是林杪卻忽然又將眼睛撇開,低低道:“但我當然也不是不記得你對我的好。”
她慢慢地道:“我記得小時候無論什麼好吃的好喝的你都會給我留一半,即便那是爹孃獨留給你的。我記得爹孃偏幫你時你總是站在我這一邊......從小到大,在我們這個家裡,你都一直在幫我,為我說話。”
“我知道爹因為自己年少時失意,對你有種特別的期待,認為你是那個可以替他實現當年遺憾的人......而我畢竟只是個女兒。所以即便爹孃始終對我不如像對哥哥你這樣看重,我也從不曾因此怨過你。因為這並非你的本意。只有一次。”
“你明知爹孃拿了我積攢許久的學資給你作了盤纏,可是哥哥,為什麼你始終也不曾開口說一句話?”
她平靜地看著他,眼睛裡翻湧著的種種情緒彷彿如潮水般褪去,就連那澀重的苦澀之意也似融化在那忽已歸於平靜的眼波里,“這些事情,我本來怎麼也想不明白......但後來就明白了。”
她的聲音也已平淡如常,再沒有一絲的怨恨,彷彿只不過是在講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明白,因為你生來是璋,我生來卻是瓦......所以你是‘梧’,我卻只能是‘杪’。有一天,你可以長成參天的大樹,而我不過是你身上一枝旁生的枝葉,如有必要,就可以隨時剪棄。——爹孃他們是如此認為,而一向站在我這邊的哥哥你,也是如此認為的。”
一陣沉默在空中瀰漫開來。許久,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我承認,”林梧終於開口,聲音澀重,“當年我的私心的確蓋過了許多東西......如今我若再向你說什麼補償之言,想必你也覺得虛偽......”
他凝注著她,又是一陣沉默,彷彿已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許久,才低聲道:“......但無論怎麼樣,我們始終是血脈相連的家人。”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忽又已變得溫潤而堅定,慢慢道:“今日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我的授官下來了,不日就要帶上爹孃一起去沂水縣赴任。你若......若願意,七日後楓橋渡口,我和爹孃......我們都會在那裡等你。”
他自然料得到她不會立刻回應,所以說完這句話,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轉身欲走。
林杪卻忽然將他喚住,不待他眸子露出喜色,便從袖中摸出一包銀子,一言不發地遞到他手中。卻是她之前在嵋州時還剩下的二十兩紋銀賞錢。
“這裡有二十兩,你幫我轉交給......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