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舊聞》(九) 信(1)

作者:草木東·11小時前

(九)信

越渚不知道她在這封信上究竟看到了什麼,見她反應如此劇烈,一時愕住。他見過她心有成算的樣子,見過她堅忍不屈的樣子,便是剛才她脆弱的樣子也見過......可是她方才的脆弱畢竟還不像此時,彷彿帶著種無聲而切膚的痛苦,隨著這眼淚一同湧出。

他怔愕地看著她,彷彿自己也被那淚水燙了一下,呼吸不禁微微一滯。在來見她之前,他本已決心要做他們之間那個冷靜沈穩的人,因為這正是她現在需要的......可是現在他那強自的鎮定也終於被這淚水給燙亂。

然而淚水從林杪眼中流出,她那多日以來積聚在心裡的所有迷惘、悲慟、憤怒、絕望等等難言而被她強壓住的情緒彷彿也隨著這眼淚流出,散開;然後她伸手將淚水拂去,往日那熟悉的、沈靜而堅定的神色也一點一點回到她眼中。

她的眼睛忽然又已清明如初,將信紙小心折好,放回自己袖中。

越渚看著她,看著她的右手的拇指在食指的關節輕輕摩挲,於是那深深的擔憂之色也就慢慢轉變成一種無言而堅定的信任,“你想做一件事,而且已經決定。”

林杪點點頭,慢慢抬起頭來,雙目炯炯,有如冰天雪地的江岸邊搖曳而不滅的漁火,“我選的那條路終究還沒有走到頭。我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到終點。”

然後,她似乎是稍稍遲疑了一下。

越渚忽而輕輕一笑,鋒利的眉眼彷彿如春水般輕輕化開,“你知道,其實剛才我還有一半話沒有說完。”

他望住她,目光坦率一如往常,卻透出一種帶著鄭重的認真之色,溫聲道:“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想了許久,始終也不想自己只能在你生命中存在短短的一程。”

“所以,只要林姑娘願意,無論你要走的是條怎樣的路,要走到哪裡——,我都想陪你一起走。哪怕這條路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覆,我也想與你做同行之人。”

已是寒冬臘月,空氣中浮動的只有冷意,就連馬鼻子裡剛噴出的熱氣也在一瞬之間就凝固成冰冷的霧氣。

馬被栓在一座有些年頭的亭子外。

十里亭,送別之亭。

如今她終於還是又再一次坐到了這座亭子裡。

當日,她是從這裡離開。而現在,一切也將要在這裡結束。

越渚抱刀站在亭外,陪她等著。

他們在等什麼?

一輛馬車忽然從城裡的方向慢慢駛過來,一輛一望便知並非普通人坐的馬車,車後還跟著一行隨車的侍從;一位帶劍的玄衣長臉青年騎著馬在前方開路。青年顯然遠遠就注意到了亭子外的馬,注意到了亭子裡外的人,臉上露出種奇怪的表情,忽舉手示意放慢馬車行進的速度,隨即撥轉馬頭驅近馬車,掀起簾子,向那車內之人說了幾句什麼。

那馬車的窗簾便被掀起,露出一位樣貌古正的中年男人的臉。那男人朝亭子裡看了一眼,那古正板肅的臉上也不禁露出點覆雜之色,終是下令馬車停下,下車走到亭子裡。

林杪立刻站起來,端正地向他一揖。

袁勖看著她,沉默許久,卻是輕輕嘆了口氣,嘆息中卻彷彿充滿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覆雜之意,頓了許久,低低道:“你在等我?”

林杪神色坦然,淡淡道:“大人不願再見我,可我同大人相識一場,得知大人今日將離開黛州,不能不來送送大人。”

石桌上有酒,亦有兩隻已斟滿酒的酒杯。

袁勖看著桌上的酒,終於還是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酒杯淺淺吃了一口,卻又是一陣沉默。許久,才沈聲道:“夏淇一案,算是本官食言......對你不住。”

“草民並非含冤受屈之人,大人何有對不住草民一說?”

林杪平淡地看著他,聲音和目光一樣平靜,彷彿果然心平氣和,毫無惱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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