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舊聞》(九) 信(2)

作者:草木東·20小時前

可袁勖卻似對她現在這副反應感到驚異,甚至意外......臉上不禁浮現出一抹驚疑,彷彿竟似有些看不懂此刻這個坐在他面前,年紀也不過才十七八歲的姑娘。

他到底微微皺了下眉,“那你......”

話未說完,忽聽得一陣馬蹄輕響,卻又是一輛大車忽然從城門口的方向駛過來,停在了路邊。

趕車的是個他認得的人——趙棐。但他趕的卻不過是一輛很普通的車子,而車上的人也同樣普通——一對樣子憨厚朴實看來像夫妻的莊稼人,和兩位已經年邁須白的老人。

他當然也並不認得這四個人。但這四人臉上看來竟都似帶著種悲苦之色,那悲苦之色更似刀鏨般刻進那兩個老人臉上那深深的皺紋裡......到了這個本來應已看得很開的年紀,這兩個老人又為何看來竟似帶著種似乎永遠也無法解脫的痛苦之色?那雙疲累衰老的眼睛裡又為何彷彿噙著隨時可能掉下來的眼淚?

他們又為何會停在這裡?

這幾人的來意看來不僅袁勖不明白,就連這幾人,包括趙棐在內,似乎也都並不很明白。

侍立在亭外的李葛臉上也不禁露出了奇怪之色,袁勖眼中的疑惑之色自然更甚。

——但這顯然與她有關。

他將目光轉回林杪身上,她卻並沒有開口解釋,忽然從袖中抽出幾張稿紙放在他面前。是一封信,信並不長,不過寥寥數語:

我想你應該是能找到這封信的,只不過等你找到這封信的時候我當然已不在人世。

從你離開黛州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早晚會回來的。因為你心裡有一團火,這是一團不會輕易熄滅的火,會促使著你回來,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還記得我同你說過我有一個妹妹嗎?我說你很像她。其實你不是像她,是像我。我就是那個妹妹,薛英其實是我阿姐。

我家本是簪纓世家,父親當年原是朝中三品武將,後因朝廷黨爭,身陷冤獄,最後身死家沒。我同阿姐也淪為罪臣之後,被罰入奴籍。我阿姐找到個法子,能讓我們一家遠遁江湖,然而因我不願,於是就連累她同我一同沒入樂坊,而後又成了見不得天日的隱衛,繼而輾轉成為太子暗衛。

我不願離開,是因為想要覷機為家父伸冤,或者說報仇。但其實,我當然知道黨爭之下並無對錯之分,不過是一些心思各異之人自以為是地各據一方,互相攀扯陷害,一定要將對方置於死地方罷休而已。只是這場黨爭中失敗的,是我父親。

我不願離開,與其說是為了報仇,不如說是不甘心。後來投靠太子,亦是因為如此。但結局想必你現在也已經知道,因為我的那點不甘心,我阿姐無奈陪我留在那是非場中,結局卻是,她死我活。

信寫到這裡,墨跡在最後一字上微微凝滯,彷彿是停頓了許久,然後才提筆接著寫下去,不過她不再提她自己,彷彿上面的隻言片語便已是她這一生的結語:

看到這裡,我想你已能明白你現在身處的究竟是個怎樣的漩渦。但你要知道,這漩渦並非由你帶來,我的死亦與你無關。這一點,以你心思之通透,我想最終你是能想得明白的。

我留下這封信給你,是想告訴你,你心中有團火,這很好;可若這團火燒得太旺,燒得你失去理智,那麼最終,這團火不僅會燒燬你自己,也會燒燬你身邊最為親近之人,就如當年之我。你若不懂得這一點,就永遠沒有辦法走到你想要去的終點。但我希望,你的路能比我走得遠。也應當比我走得遠。

信到這裡就此結束。信上既沒有落款,也沒有寫明收信何人,彷彿只是一封隨意寫來的手稿,但袁勖臉上的神色卻微微變了。

他當然看得出這是誰寫的信,又究竟是寫給誰的。

林杪忽然淡淡開口道:“其實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切會發生得如此之快?監院在黛州平平淡淡地呆了這麼多年,那王家女也安安穩穩地在這裡隱姓埋名生活了多年,本來一向相安無事......可是忽然之間,她們的身份就暴露人前......監院她為何忽然就發現了那王家女的身份?又為何忽然想起要為舊主報仇?”

“其實我並不是想不明白。我只是從未想到大人身上。”

她平靜地看著他,目光一淡如水,彷彿只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之事,“一切本來相安無事,為何突然就有了變數?——不錯,就是變數。我忽然想到,所謂‘變數’,重的便是一個‘變’字。而讓這裡的一攤死水忽然攪動起來的,就只有大人的出現。”

“想到這一點,那些本來一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也就忽然有了答案。——比如,侯府現在本已處在風口浪尖上,又為何會做出行刺大人這樣不打自招之事?而大人,又為何會因為我遞上去的幾樁冤案就改變了行程,那樣鄭而重之地回京覆命?”

“我固然相信大人是位好官,卻也實難信大人會為幾個平頭百姓的冤案如此大費周章。然而我想,無論如何,大人是總是衝著侯府而來,而如此一來,那幾人的冤情也總算還是可以得到昭雪。只是——,我沒有想到,其實大人也並非是衝著侯府而來。大人是衝著遠比扳倒侯府更重要的目的而來。”

她還是那樣平淡如常地看著他,語氣裡也並無什麼譏諷之意,淡淡接著道:“而這一切,其實從我將陳冤書遞交給大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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