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那堵牆沒被拆開，趙承淵心裡的火卻沒熄。
他在外段碰了一鼻子灰，又親眼看見隨員咳出血絲，便知道再硬拆下去，今日未必能佔到便宜。可他更明白，若就這樣回京，只帶著幾頁“工地危險”的賬冊，別說查遺蹟，連屏南都壓不住。
所以第二日一早，他便改了打法。
不查井，先查人。
工匠、雜役、守夜人、值冊房，一個個都被叫到臨時問供棚裡。棚外還圍著不少百姓，遠遠看著，不敢靠太近，卻也沒人真散。
趙承淵坐在上首，先問的就是楊二。
“你在工地做什麼？”
“管風櫃，兼看支護。”
“昨夜誰讓你排毒？”
“駙馬爺……不是，林大人。”
“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楊二背後首冒汗，嘴唇都有點發幹。他昨夜在井下還能靠流程壯膽，如今對著趙承淵這張冷臉，心裡頓時又虛了半截。可話到嘴邊，反倒想起林逸這幾日一遍遍逼他們背的話，舌頭一順，竟真的答出來了。
“工地封段，本來就得排毒、試風、照地、查空，不是單聽誰的，是規程上這麼寫的。”
趙承淵眼皮一掀，“你倒會背。”
“背熟了不容易死。”
楊二說完這句，自己先嚇一跳，趕緊把頭低下去。棚外卻有人憋不住笑了半聲，又趕緊咳嗽掩住。
趙承淵目光更冷，“本官問你，你在這裡做活，可曾受人逼迫？”
“沒。”
“可曾見過井下妖光，或聽說長公主府借邪術斂財？”
“沒見過。”
“你就一點都不怕？”
楊二撓了撓頭，憋了半天，竟憋出一句真心話，“以前怕餓，現在怕塌。至於妖不妖的，小人沒空想，白天抬木撐，夜裡領熱飯，想那些又不頂工錢。”
棚外這回笑聲更大了些。
趙承淵臉色一沉，轉頭又問趙木根、劉鐵柱幾個。結果越問，越不對味。
這些人起初都緊張，話也磕磕巴巴，可一旦說到工地上的實處，反倒說順了。有人說領工錢按日記，遲了補；有人說夜裡加班另算飯食；有人說受了傷有藥有補；還有人提到跟著學風櫃、學絞盤、學分段支護，往後就算不在屏南，也能憑手藝吃飯。
趙承淵本想從他們嘴裡撬出“被逼守口”“被威脅隱瞞”，結果撬出來的竟是一筆筆活賬。
不是空話，是能落到肚子和屋頂上的那種賬。
他聽到一半，終於不耐煩了，猛地一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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