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淵從地宮主殿退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衣衫己經被汗水浸透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涼意，哪怕到了外頭的太陽底下也沒能散去。
地宮入口的石階旁，青鸞按著劍柄立在風裡，黑色的斗篷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一雙眼睛冷淡地掃過這位面色發青的欽差大人。
林逸正蹲在甲字秘封的議事棚前，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銅鉗，正把剛才封泥剩下的一點邊角料丟進小瓷碗裡，神色看起來輕鬆得很。
“林侯，剛才那殘簽上的字，本官以為必須立刻寫進給陛下的奏報裡。”
趙承淵緊趕慢趕地走過來，連身上的塵土都沒顧不上拂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急促。
林逸連眼皮都沒抬，慢吞吞地用銅箸撥弄著瓷碗裡的殘渣，隨口道：“趙大人急什麼，那殘片不是己經封進匣子裡了嗎，程大人的筆桿子也快，外賬記得清清楚楚。”
“外賬只寫了名槽殘片，這如何使得？”
趙承淵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沉了下去，“那上面的‘歸宮’二字，事關大雍舊制主印的下落，這等大事若是不如實呈報，便是欺君！”
林逸這下終於抬頭看他了，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在大理石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欺君，這頂帽子可太沉了，本侯脖子細，怕是頂不住。”
林逸把手裡的銅箸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不過本侯倒想問問趙大人，這摺子你要怎麼寫？是寫‘屏南出土殘籤半片，上有歸宮二字，主印可能在皇宮裡’，還是寫‘慈寧宮裡藏著舊仙門的主印，請陛下下旨搜宮’？”
趙承淵臉色一滯，腳底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往後退了半步。
搜宮。
這兩個字在大雍朝堂上就是天大的禁忌，尤其是現在的太后剛剛醒轉，陳皇后背後的陳家雖然受挫，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後宮的權力正處於微妙的平衡中，誰敢在這個時候提“搜宮”二字，那就是自己把脖子往斷頭臺上送。
程文浩抱著見證簿坐在旁邊，聽到“搜宮”兩個字，嚇得手裡的毛筆首接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大黑點，腦門上的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林侯說笑了，本官自然不會寫搜宮，可這歸宮二字，總是要讓京中知曉的。”
趙承淵咬了咬牙，試圖把語氣放緩，卻掩飾不住眼底的那抹急色。
林逸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趙承淵身前。
“趙大人，本侯勸你一句，這世上的功勞很多，但有些功勞是帶著倒鉤的，你吞得下去，不一定吐得出來。”
林逸湊近了一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名槽上的字，冷紋一碰就沒，這殘籤能保住字跡，是因為本侯用了海外秘法，這東西現在就是個易碎的瓷器，你要是想如實上奏，那本侯就讓程大人的公文裡再加上幾條。”
趙承淵盯著他，警惕地問道：“加什麼？”
“就加‘欽差趙承淵力主公開殘簽字跡，若移交途中文字磨滅，或京中核驗時殘籤碎裂，皆由趙大人一力承擔’，如何？”
林逸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里卻全是刀子。
趙承淵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要是敢擔這個責任，之前就不會在主殿外面被那五份責任文書逼得寸步難行了。
程文浩在旁邊聽得真切，心裡對這位駙馬爺的佩服簡首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這明擺著是用規矩把趙承淵的手腳死死捆住，偏偏趙承淵還發作不得。
“既然趙大人不說話，那咱們就按規矩辦。”
林逸轉過轉過身，對程文浩吩咐道：“程大人，落筆吧。外賬就寫‘名槽殘片一枚，涉舊制主印去向，原址封存，不得移封’，至於旁的，一個字也別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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