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京城的雨下得極晚，只是一股子陰冷潮溼的風捲著枯葉，從長公主府雕花窗欞的縫隙裡首往裡灌。
南宮明月坐在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案几後，白皙的手指捏著半形被風吹起的小札，精緻的黛眉在燈影下輕輕挑著。
“趙承淵遞回來的摺子，本宮在內閣瞧過了，上面確實只提了屏南出土了名槽殘片，並寫明瞭原址封存，不提歸宮二字。”
南宮明月把小札往桌上一拋，明眸微冷，“可今日坤寧宮的崔嬤嬤卻去了慈寧宮的外庫，明裡暗裡都在打聽二十年前的老物件清單，連老三府裡的那個吳師爺，也鬼鬼祟祟地進了內作監，查了半日的賬冊。”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拂了拂漂浮的茶葉，眼神里流露出深思的神色。
趙承淵是陳皇后一手提拔起來的，平日裡雖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私底下卻早就成了坤寧宮在外的耳目，這次他在屏南吃了癟，肯定會用密信把地宮深處的風聲傳回來。
只是陳皇后與三皇子南宮珏雖然名義上是一條船上的人，私下裡卻各有各的算盤，這從兩邊今日各自派人去查賬便能瞧出一二。
陳皇后急著去慈寧宮打探，是怕當年的後宮醜聞和舊庫虧空被捅出來；而南宮珏急著查內作監，則是想摸清楚那件石質舊物裡到底藏了什麼能夠左右朝局的秘密。
銀霜垂手立在案旁，低聲道：“殿下英明，趙承淵明面上按著大理寺的規矩遞了奏本，暗地裡那一封密信，怕是早就送進了那幾位的耳朵裡，那上面可少不了‘歸宮’這兩個字。”
南宮明月偏過頭，看著燭火在銅臺裡微微跳動，白淨的臉龐上浮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們不是怕名槽殘片，他們是怕‘歸宮’那兩個字引火燒身，尤其是皇祖母剛剛醒過來，後宮那些陳年舊賬可都還堆在庫房裡呢，誰也經不起查。”
南宮明月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緩緩說道：“範良那邊如何了，他把風聲透出去了沒有？”
“回殿下，範良今日在朝房裡故意嘆了氣，說咱們長公主府正為了‘舊物不得移封’的事情和御史臺爭執，看起來心思全在屏南那邊。”
銀霜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陳皇后和三皇子聽了這風聲，都當殿下對京城庫房的事情一無所知，這會兒正急著用內作監的門路去撈東西呢。”
南宮明月搖了搖頭，唇角的冷笑又深了幾分。
“老三和陳後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越是覺得本宮不知道，動作就會越急，但咱們越是在這個時候，越不能亂了方寸。”
南宮明月在案几上攤開一張素宣，提筆寫下了“驗名三證”的條陳，筆法雖顯溫和，但每一字都像是一枚釘子，死死地扣住了規矩。
“印不離籍，名不離封，這是大雍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就算他們想借著修繕的由頭把東西挪走，也得先過了戶部和內作監的三道驗看程式，不然便是偽造舊物。”
南宮明月收起硃筆，對銀霜說道：“去內作監查賬的那個老吏，如今人在何處，二十年前的經手人還能找到幾個？”
銀霜的神色瞬間凝重了起來，微微低頭。
“殿下，奴婢去查了，當年經手慈寧宮外庫賬冊的三個管事管事，結局都有些大為不對勁。”
銀霜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安歇的鬼影，“那個負責登記造冊的管事太監，在太后病重那年便以回鄉養病為由退了役，結果馬車出京不到五十里便翻進了山谷裡，連人帶車摔得粉碎，連屍首都沒找齊。”
“另一個負責保管鑰匙的太監被調去守了先帝的皇陵，前年冬天凍死在了冰天雪地的值房裡，渾身都僵硬了。”
“最後一個負責核驗庫銀的，更是在前朝舊印入庫的那天晚上，首接在內城河裡溺死了，衙門只當是失足落水結了案。”
南宮明月聽著這些驚悚的死因，臉上的神色卻沒有太多波瀾，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個經手人，一個翻車，一個凍死，一個溺亡，看似都是意外，實則是最乾淨利落的滅口手段。
這恰恰說明，當年慈寧宮外庫裡收納的那枚無主舊印，隱藏著極其龐大的秘密，以至於幕後之人不惜動用如此血腥的手腕來抹去線索。
“馬車翻落，守陵凍死，落水溺亡，這些藉口倒真是編得天衣無縫，看來慈寧宮外庫裡的那件東西，比本宮想的還要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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