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十二。
傅長晏抵達晉州境內時,己是黃昏。
天邊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塊浸透了髒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懸在半空。
官道兩旁的田地裡,稻茬還立在泥裡,無人收割;遠處的村莊炊煙不起,雞犬不聞,偶爾有一兩聲狗叫,也短促得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越往晉州方向走,人煙越稀。
路邊的茶棚倒了,酒旗歪在風裡,破布條一樣啪啪地抽著旗杆。
幾個小鎮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鋪面門板緊閉,簷下的燈籠落了灰,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只有野狗和烏鴉不避人,在街心翻找著什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與死寂的氣息。
這條官道,他上一世走過。
那時是去北疆,大軍開拔,旌旗蔽日。如今再走,沿途關門閉戶,像在等一場不知何時才會停的雨。
傅長晏的喉頭滾了一下,沒有停下。
路邊支著一張歪斜的木桌、幾條板凳,是這方圓十里唯一還在營業的茶鋪。沒有幌子,沒有夥計,只有一個老嫗蹲在灶前燒水,頭也不抬。
傅長晏勒住馬,翻身下來,元寶連忙跟上。
衛無咎警惕地掃了一眼西周,手按在刀柄上。
茶鋪裡坐著幾個人,都是百姓打扮,凝重的面色中帶著未知的驚慌。他們圍坐在那張瘸了腿的木桌旁,面前的茶碗裡漂著幾片發黃的茶葉梗,沒人喝。
傅長晏揀了個背風的位子坐下,元寶去要茶。老嫗從灶上提起一把豁了口的銅壺,倒了一碗渾濁的茶湯,推過來,也不說話。
那桌人的話頭斷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接上了。
“這城都封了半個月有餘,裡邊一點訊息也沒有,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說話的漢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另一個瘦高個,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親戚的鄰居的舅子親眼所見”的篤定:“押運藥材到晉城北門的王麻子說,城裡頭死了一半人了。街上除了屍體,連個活人影都沒有!”
傅長晏端著茶碗的手猛然收緊。
一半人。
晉州城少說也有十萬百姓。死一半,便是五萬。
上一世,沒有任何關於晉州瘟疫的記載。他腦中一遍遍翻過年鑑、軍報、邸報——沒有。遼東戰死三萬多,北疆戰死兩萬多,各地災荒、匪患、瘟疫加在一起,每年死的人數確實能湊出那個數字。可晉州本不該在今年的死亡名錄裡。
那是哪場戰爭拆借了這裡的人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數字若非遼東廣源戰役相差的兩千人,那將比他預想的更慘烈。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可腦中的畫面不依不饒——她站在閩州的洪水裡,面白如紙,身下洇開一片淡紅的血水的模樣。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茶鋪裡那桌人還在說。
”?理麼怎,多麼那,說不的別“,手著的些輕年個一”,吧人多麼那死能可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