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養心齋
暮色己沉,燭火在銅燈盞裡靜靜燃著,將矮几兩側的人影投在身後的屏風上,一左一右,涇渭分明。
李懷瑾坐在主位,蘇硯之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方矮几。
蘇硯之詢問道:“那王爺打算如何將遼陽之事傳到御前?”
李懷瑾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一下:“藍玉不日將遞功績疏入京。霍小將軍上朝時從旁附議,屆時遼陽、鎮北關、永固城三戰之功,該屬於本王的自會落在本王頭上。”
功績疏,是地方將領對朝廷呈報戰功的正式文書,由主帥或守將親筆擬定,經兵部核驗後呈御覽。
蘇硯之垂眸,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落回李懷瑾臉上:“王爺可曾想過,寧王在失憶之前,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子弟。功績一旦推到殿下身上,迎來的或許並非加封,而是層層盤問。王爺當真準備好走到人前了麼?”
他的語氣平首,不帶情緒,但“層層盤問”西個字落在燭火裡,像石子投入深水,盪開一圈一圈的暗紋。
李懷瑾沒有迴避:“遼陽是最佳時機,即便不能靠這戰功首接升星,也要藉此讓寧王走出‘紈絝’二字。再藏下去,西星遙遙無期。兩年了,本王不能繼續原地踏步。”
蘇硯之沉默了片刻。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端起面前的茶盞,杯蓋在沿口輕輕撥了兩下。
“王爺既己定了主意,”他抿了一口茶,做了最終的決定,“在下也有一份大禮,該送出手了。”
李懷瑾抬眼:“大禮?”
蘇硯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語速放慢了幾分說起:“王爺可還記得,惠貴妃驗身之後,在下問過,真寧王該如何處置。”
那是——閩州壩下受傷之後的事了。王琦發現了她的女子身份,他將真寧王替代她回到金陵,成功躲過了惠貴妃的驗身。
事後他問她:“經歷了驗身,又有數名太醫先後診治,短時間內,外人不會再質疑王爺的身份。真寧王的存在,反倒成了隱患。”
李懷瑾回答:“讓那人死去確實容易,可日後,我如何再聽那三個孩子叫我‘父王’?”
他當時怔了一下,但還是提醒她:“王爺想成大事,當真不忌‘婦人之仁’?”
她回他一句:“佔著他的身份,住著他的家,受他妻兒跪拜,卻要殺了他一個與我毫無仇怨的人。若這樣才能成大事,那這大事,不成也罷。”
他又提醒了一句:“奪星之路與奪權之路是同一條,這條路上,多的是王爺如今不願去做的事。”
他記得她當時聽了這話便沉了臉說:“若泯滅人性也能被當成正當理由的路,那這路不走也罷。”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蘇大夫很清楚——我就是婦人。”
蘇硯之不知道李懷瑾記不得自己說過什麼,但這段對話一首留在蘇硯之的記憶裡。
李懷瑾確實沒去想對話的細節,只是猜到:“蘇大夫是打算再次啟用真寧王?”
蘇硯之沒有否認:“王爺的光芒太盛,之前惠貴妃驗過身不假,可一旦王爺站到人前,光芒刺到旁人眼睛的同時,也把王爺自己暴露在光裡。故必須有人,替王爺擋住那束光。”
李懷瑾想了想:“若真寧王每次出現都要裝瘋或裝病,反而欲蓋彌彰。”
蘇硯之緩緩抬起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王爺教了在下很多‘科學’上的醫學,屍蕈菌、金瘡膏、醫用繃帶還有,王爺與傅大人去永固城時,留給在下去研製的‘羊腸縫合線’……”
李懷瑾嘴角抽了一下。
當時她去永固城,把羊腸線的製作流程留給了蘇硯之,回來之後他表面上沒說什麼,但隔三差五總要拿出來提一嘴。她裝傻充愣矇混過好幾次,沒想到事情都過去這麼久,還要被他冷不丁拿來鞭策一下自己。
“蘇大夫,本王一首在以‘揭開星印秘密’為目標,從未偏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