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傍晚的風捲著夏末的燥熱,吹得街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江懷延站在“暗礁”酒吧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揹包帶,仰頭看了眼那塊蒙著水汽的招牌——紅底黑字,像塊浸了血的礁石,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這地方是高中同學林浩約的。說是同學聚會,其實也就三四個人,都是以前玩得不算近,卻總愛湊在一起嚼舌根的主兒。江懷延本不想來,架不住林浩在電話裡陰陽怪氣:“怎麼?江大少爺實習了就看不起我們這些老同學了?還是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敢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掛著銅鈴的木門。門軸吱呀作響,混著震耳的電子樂撞進耳朵,酒氣、煙味和劣質香水味撲面而來,和鍾敘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工地上的鋼筋味截然不同,像兩個世界。
“這兒呢!”林浩坐在吧檯最裡面的卡座,衝他揮了揮手。他旁邊坐著張弛和李默,都是高中時就愛抱團起鬨的角色,此刻正舉著酒杯,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江懷延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揹包往旁邊一甩,沒說話。
“喲,江大少可算來了,”張弛笑著推過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杯壁上掛著冰碴,“遲到半小時,自罰三杯不過分吧?”
“我不喝酒。”江懷延推回酒杯,聲音有點悶。他今天穿了件灰色連帽衫,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不喝酒?”林浩挑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著桌面,“怎麼?怕喝多了說漏嘴?”
江懷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抬眼看向他:“說漏什麼?”
“說漏你怎麼把那個設計院的‘高嶺之花’拿下的啊,”李默嗤笑一聲,語氣裡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上次在商場碰到你爸的秘書,說你天天跟著個設計師跑工地,叫什麼……鍾敘是吧?”
江懷延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泛白。他就知道這些人找他沒好事。高中時他就因為是江明遠的兒子被孤立過,這些人表面上跟他稱兄道弟,背地裡不知道編排了多少酸話。
“就是普通同事,”他壓著嗓子說,“跟著學東西而已。”
“普通同事?”林浩顯然不信,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別裝了,我們都知道了。上個月在‘老地方’燒烤攤,你自己說的——‘等著吧,不出一個月,我肯定能讓那個鍾敘對我另眼相看’。怎麼?這才多久,就‘相看’到哪去了?”
這話像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江懷延的心裡。
他想起上個月那回,也是這幾個人拉著他喝酒,喝到興頭上就開始吹噓自己的“戰績”。張弛說他搞定了系裡的系花,李默拍著胸脯說剛跟一個學姐確定關係,林浩則吊兒郎當地問他:“懷延,你呢?還是處男吧?”
酒精上頭,加上被他們起鬨得沒了理智,他脫口而出:“誰是處男?我看上的人,不出一個月,肯定拿下。”
“哦?誰啊?這麼大口氣?”林浩追問。
他當時腦子一熱,想起白天在工地看到鍾敘專注改圖的樣子,鬼使神差地說了句:“一個設計師,叫鍾敘。比我大幾歲,看著挺難搞,但我肯定能搞定。”
他說這話時,心裡壓根沒想過真能“搞定”,不過是少年人的好勝心作祟,想在這些人面前爭口氣。可他萬萬沒想到,沒過多久,他真的對鍾敘動了心,而這些人,竟然把那句醉話當了真,還記到了現在。
“我當時是喝多了胡說的,”江懷延的聲音有點發顫,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我跟鍾敘就是……”
“就是什麼?”張弛打斷他,笑得不懷好意,“就是已經‘談上了’?不然你臉紅什麼?”
江懷延的臉確實紅了,一半是氣的,一半是被說中了心事的窘迫。他想否認,想說他對鍾敘的喜歡不是賭氣,不是玩笑,是真的想和對方好好走下去,可看著這三個人眼裡的嘲諷和惡意,那些話卻像被堵住了,怎麼也說不出口。
在他們眼裡,他和鍾敘之間,大概從一開始就只是個笑話——一個富二代實習生想攀附設計師,一個“老狐狸”想借著他爸的關係往上爬,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怎麼不說話了?”林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也是,那鍾敘看著就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年紀輕輕就負責那麼大的專案,沒點手段怎麼行?懷延,你可別被人家賣了還幫著數錢。”
“他不是那種人!”江懷延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驚得旁邊幾桌人都看了過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紅得像要冒火,“鍾哥是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他對工作有多認真你們根本不知道!”
“喲,這就護上了?”李默嗤笑,“看來是真陷進去了。怎麼?他對你很“好”?讓你這麼維護他?”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江懷延臉上。他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把眼前這張欠揍的臉打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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