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夏與晚風》第16章 秋分這天的陽光是被篩過的(1)

作者:欲迎風·1天前

第16章

秋分這天的陽光是被篩過的,淡金色的,透過老巷口的銀杏葉,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星星點點的光斑。江懷延推著腳踏車站在巷口,帆布包帶勒得肩膀有點酸,裡面塞著那本鍾敘送他的速寫本——封面的牛皮紙磨出了毛邊,是他昨天晚上特意找出來的,邊角還留著上次在工地板房蹭到的泥印,洗不掉,倒像個隱秘的標記。

“來了?”

鍾敘的聲音從巷子裡飄出來,帶著點清晨的微啞。江懷延抬頭,看見他靠在圖書館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上,腳邊放著輛黑色的舊腳踏車,車把上掛著個藍布袋子,袋口露出半盒薄荷糖,是上次在辦公室江懷延隨口說“畫圖時吃這個不困”的那種。

“剛到,”江懷延推著車往前走,車輪碾過滿地銀杏葉,發出細碎的“哢嚓”聲,“這巷子比導航上看著窄。”

“老城區都這樣,”鍾敘直起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進去吧,管理員大爺喜歡清靜,說話輕點兒。”

門內的氣息一下子湧了過來——是舊書的油墨香,混合著木質書架的陳香,還有點陽光曬透灰塵的味道,像把六十年的時光都釀成了一罈溫酒,聞著就讓人心裡發沈,又莫名安定。

大廳很高,頭頂是木質的穹頂,沒刷油漆,露出原木的紋路,幾處銜接的地方刻著淺淡的雲紋,被歲月磨得發亮。陽光從穹頂中央的小天窗漏下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像塊被遺忘的金幣。

“1957年建的,”鍾敘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了這滿室的靜,“當時的設計師叫周則允,是我老師的恩師,一輩子就做這種‘藏在生活裡的建築’。”

江懷延的目光被左手邊的書架吸住了。那排書架是深棕色的,木料看著比別處厚重,立柱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正”字,一個疊著一個,最上面的那個還很新,像是剛刻上去沒幾天。

“這是……”

“以前書少,來晚了就沒位置,”鍾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新刻的“正”字,“讀者就往書架上刻正字,記自己來了多少次。你看這個,刻得淺,應該是個小孩。”

江懷延湊近了看,果然,那個“正”字的橫畫都短了一截,豎鉤還歪歪扭扭的,像只沒站穩的小麻雀。他忽然覺得,這比任何設計圖都動人——冷冰冰的木頭架子,因為這些刻痕,就有了呼吸,有了故事,成了無數人等待與專注的見證。

兩人走到靠窗的長桌旁坐下。桌子是厚實木的,邊緣被磨得圓潤,桌面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像誰用指甲無意識地劃出來的,又像歲月自己寫下的註腳。鍾敘把藍布袋子放在桌上,掏出那盒薄荷糖,還有兩個保溫杯,擰開蓋子,一股淡淡的菊花茶香漫了出來。

“你胃不好,少喝涼的。”他把其中一個杯子推到江懷延面前,杯壁上還留著上次在工地磕出的小坑。

江懷延捏著溫熱的杯子,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忽然想起上週在設計院加班,自己捂著肚子皺眉,鍾敘沒多問,第二天就帶了個保溫杯來。原來他什麼都記著,只是不說。

“看那個天窗,”鍾敘忽然抬下巴示意,“秋分這天,光斑會剛好移到我們桌子這兒。”

江懷延抬頭,果然,那個圓圓的光斑正一點點往桌子這邊爬,像只慢吞吞的蝸牛。他趕緊掏出速寫本,鉛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先畫了個小小的圓,旁邊標著“10:15,光斑在穹頂正下方”。

“周先生設計的時候,算過全年的日照角度,”鍾敘的指尖跟著光斑移動,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無形的線,“春天的光斜著照在東邊的書架,夏天的光被天窗的遮陽板擋著,秋天的光就剛好落在這張桌子上——不晃眼,剛好能照亮書頁。”

江懷延的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動,畫下天窗的位置,畫下光斑移動的軌跡,忽然覺得手裡的筆變重了。以前畫設計圖,總想著要“驚豔”,要“獨特”,畫圖書館就非要弄個玻璃幕牆,畫書架就恨不得做成螺旋形,卻從來沒想過,原來最好的設計,是讓人感覺不到設計的存在,只覺得“舒服”。

“去看看書架?”鍾敘站起身,藍布袋子搭在胳膊上。

江懷延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最北邊的那排明顯矮一些,層高也窄,書架之間的距離卻比別處寬。

“這是兒童區,”鍾敘停在一架繪本前,抽出一本《小房子》,封面上的小房子歪歪扭扭的,像個卡通版的老圖書館,“層高按孩子的身高做的,間距寬,是怕他們跑的時候撞著。”

江懷延伸手量了量層高,剛好到他的腰。他想象著一群扎著羊角辮的小孩踮著腳夠書的樣子,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轉到二樓的樓梯口,江懷延才發現這樓梯有點特別——臺階比別處矮,邊緣還微微向外凸,像個小小的坡道。

“以前來的老人多,”鍾敘踏上一級臺階,聲音在樓梯間裡有點回響,“矮一點的臺階,他們走起來省勁,邊緣凸出來,是怕鞋底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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