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夏與晚風》第16章 秋分這天的陽光是被篩過的(2)

作者:欲迎風·3天前

江懷延跟著走上去,腳心踩著那微微外凸的邊緣,確實比一般的樓梯穩當。他摸著扶手,木頭被磨得像塊玉,上面還留著幾個淺淺的指印,像是哪位老人常年握著的地方。

“你看這兒,”鍾敘在二樓的欄杆邊停下,指著欄杆下方的一塊木板,“有個小缺口。”

江懷延湊過去看,那缺口圓圓的,像被什麼東西常年磕著。

“以前有個老爺爺,總來這兒看報,”鍾敘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他拄著根銅柺杖,每次靠在欄杆上,柺杖頭就磕在這兒。後來他走了,這缺口倒成了個記號。”

江懷延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他好像有點明白鍾敘說的“實用性”是什麼了——不是規範裡冷冰冰的數字,不是圖紙上整齊的線條,是藏在每一處細節裡的、對人的在意。是知道有人會在這兒刻正字,所以不刷油漆保護木柱;是知道有老人會拄著柺杖來,所以在欄杆上留下一個缺口;是知道秋天的陽光會照進來看書的人眼裡,所以算好了每一寸光斑移動的軌跡。

回到一樓時,管理員大爺正站在櫃檯後,用一塊軟布擦著玻璃櫃裡的舊借書證。那些證是硬紙殼做的,上面貼著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穿著中山裝,梳著麻花辮,眼神清亮得像窗外的陽光。

“鍾小子,又帶學生來?”大爺抬頭看了一眼,笑得眼角堆起皺紋。

“嗯,帶他來看看周先生的設計,”鍾敘點頭,“王大爺,您這兒那本《木構建築考》還在嗎?”

“在呢,給你留著呢,”大爺轉身從櫃檯下抽出一本藍封皮的書,書頁黃得像秋葉,“上次你說想研究裡面的榫卯結構。”

鍾敘接過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江懷延看著那本書,忽然想起自己的畢業設計——他之前畫的圖書館,總想著要在屋頂開個巨大的玻璃天窗,要在牆面上種滿爬山虎,現在想來,那些不過是堆在表面的花哨,內裡空空蕩蕩,沒有一點溫度。

“我想改改畢業設計的思路,”江懷延的聲音有點發緊,卻很認真,“就做個這樣的圖書館——臺階分兩段,矮的給老人,稍高一點的給年輕人;書架留出臺階的位置,累了就能坐;窗戶不用太大,剛好能讓陽光落在書脊上就行。”

鍾敘轉頭看他,陽光剛好落在他的側臉,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片小小的銀杏葉。他沒說話,只是從藍布袋子裡掏出個東西,放在江懷延手裡。

是片銀杏葉,剛撿的,邊緣還帶著點溼意,黃得透亮。

“周先生說,好的建築像樹,”鍾敘的聲音混著窗外的風聲,輕輕的,“根要紮在土裡,枝葉要向著人。”

江懷延把銀杏葉夾進速寫本里,剛好落在剛才畫的光斑旁邊。紙頁上的鉛筆線條忽然活了過來——那些木樑,那些書架,那些臺階,都像有了根,在他心裡慢慢往下扎。

午後的陽光開始往西斜,大廳裡的光斑移到了東南角的角落,照在一個趴在桌上打盹的小姑娘身上。她面前攤著本童話書,嘴角還沾著點餅乾屑,像只偷喝了蜜的小松鼠。

“該走了,”鍾敘合上那本《木構建築考》,“再晚,巷口的銀杏葉該被掃走了。”

江懷延跟著他往外走,經過那排刻著“正”字的書架時,忍不住又摸了摸那個新刻的小字。管理員大爺在身後咳嗽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滿室的舊時光。

推腳踏車走出老巷時,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江懷延的帆布包更沈了,裡面除了速寫本,還多了鍾敘塞給他的那本《木構建築考》,書裡夾著片乾枯的銀杏葉,是鍾敘說“周先生當年夾進去的”。

“鍾敘哥,”江懷延忽然停下腳步,車輪碾過一片厚厚的銀杏葉,“等我畫好圖書館的圖,你能幫我看看嗎?”

“可以,”鍾敘的腳踏車也停了下來,車把上的藍布袋子晃了晃,“但下次別再讓同學替你上實驗課了,建築構造不是靠聽就能學會的。”

江懷延的臉“騰”地紅了。他昨天跟同組的同學說“家裡有事”請了假,原來鍾敘早就知道——他總是這樣,什麼都看在眼裡,卻從不說破,只在恰當的時候,輕輕提點一句,像老圖書館的陽光,暖得剛好,不燙人。

“知道了,”他低下頭,腳尖踢著地上的銀杏葉,“下週就去補。”

鍾敘“嗯”了一聲,蹬起腳踏車,黑色的背影在夕陽裡慢慢往前移。江懷延趕緊跟上,車輪碾過滿地金黃,“哢嚓”聲一路響下去,像在給這個秋天伴奏。

帆布包裡的速寫本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那片新鮮的銀杏葉在紙頁間輕輕顫動,像在說一個剛剛開始的故事。江懷延摸了摸口袋裡的薄荷糖,清涼的味道從糖紙裡透出來,混著滿巷的銀杏香,讓他覺得,這個秋分,好像把往後很多個秋天的溫柔,都攢在了一起。

他抬頭看了看前面鍾敘的背影,忽然覺得,跟著這個人往前走,不管是去看老圖書館,還是去改穹頂圖紙,甚至只是走在落滿銀杏葉的老巷裡,都是件很好的事。就像老圖書館的木樑,沉默,卻穩穩地託著一片溫柔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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