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夏與晚風》第18章 鄰市的風裹着鋼廠的金屬味(1)

第18章

鄰市的風裹著鋼廠的金屬味，撲在江懷延臉上時，他正踮著腳給鍾敘撐傘。這傘是上週在設計院樓下挑的——鍾敘說“入秋雨密”，他特意選了黑膠防曬的款，想著既能遮雨也能擋下午的太陽。雨點子砸在傘面，“啪嗒”聲混著機器轟鳴，鬧得人心慌，可江懷延看著傘下鍾敘的側臉，又覺得這鬧裡裹著點穩當的暖。

“樣品在三號倉庫，”鍾敘的聲音壓過雨聲，指尖在平板上划著鋼結構圖紙——平板殼是江懷延貼的膜，印著鍾敘畫的文化中心穹頂線稿，“鋼材標號再核一遍，穹頂承重不能差毫釐。”他說這話時，指節輕輕敲了敲“穹頂”兩個字，像在摸一件珍愛的東西。江懷延知道，這圖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改的，每一條線都攥著他的心思。

江懷延把傘往鍾敘那邊偏了偏，自己的肩膀露在雨裡，很快溼了一片：“我盯著他們測硬度，你別淋著，感冒剛好。”上週鍾敘燒到38度，硬撐著去開專案會，江懷延偷偷把退燒藥碾成粉混在他的咖啡裡，當時鍾敘皺著眉說“今天咖啡有點甜”，他心虛地撓頭，說“加了點糖提勁”。現在雨氣裹著鍾敘襯衫上的消毒水味，是醫院的味道，卻讓他想起那天守在客廳沙發上，蓋著鍾敘毯子時的暖。

鍾敘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傘柄往他這邊推了推。傘面不大，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江懷延能感覺到對方襯衫的涼意，混著點淡淡的洗衣液香，是鍾敘常用的雪松味，他洗自己衣服時也偷偷用了同款，現在這味道貼在肩上，像把兩人的氣息纏在了一起。

三號倉庫裡堆著剛軋好的鋼材，冷硬的金屬味嗆得人想咳嗽。江懷延跟著鍾敘蹲在樣品前，看他用游標卡尺量厚度。這卡尺是江懷延換的新電池，上週鍾敘說“總突然沒電”，他跑了三家五金店才找到續航最久的款。鍾敘的指尖在冰冷的鋼材上劃過，留下淺淡的印子，指節有點紅，是早上擰礦泉水瓶蓋磨的，江懷延當時把自己的保溫杯遞過去，說“這個蓋子松”。

“差了0.2毫米，”鍾敘把資料記在筆記本上，本子是江懷延送的深棕皮質款，是鍾敘說“摸著順手”的材質，“讓他們重軋，這個不能用。”他說“不能用”時，指尖把紙頁捏出個小褶，那頁上是江懷延用熒光筆標好的“0.2毫米臨界值”，黃色是鍾敘說“醒目”的顏色。

廠家負責人搓著手賠笑：“鍾工，0.2毫米不影響的，工期趕……”

鍾敘沒抬眼，指尖點了點筆記本上的受力圖：“0.2毫米是鋼材誤差，落到穹頂是三釐米沈降，你敢賭，我不敢。”負責人的笑僵在臉上，轉身喊工人調軋機。江懷延蹲在旁邊，看著那頁標黃的紙，忽然想起熬夜標資料時，鍾敘遞來的熱牛奶，溫度剛好燙開速溶咖啡，甜得像糖，現在這甜像被倉庫的冷風吹散了，只剩指尖的涼。

中午在廠家食堂，辣子堆得像小山。江懷延把清炒荷蘭豆都夾到鍾敘盤裡，上週鍾敘吃了口辣，咳了半天才緩，他記著了，“你吃不了辣，這個沒放。”

下午雨停了，太陽把空地曬得發燙。鍾敘去談重軋細節，江懷延坐在臺階上給林浩發訊息：“賭約的事別鬧了，我不想玩了。”林浩秒回：“你逗我呢？錄音都錄好了，等著收‘戰利品’吧。”江懷延皺著眉想打字，鍾敘已經走過來，手裡提著紙袋子，是鄰市老字號的糖炒栗子，他昨天刷攻略看到“本地人必吃”，繞了兩條街買的，“趁熱吃。”

紙袋子燙得手疼，江懷延剝開一顆，栗肉裹著糖香，甜得瞇起眼。他把剝好的塞進鍾敘嘴裡，對方睫毛顫了顫，沒躲，說“別剝了，你自己吃”。“我樂意，”江懷延又剝一顆，指尖沾著糖漬。指甲是上週剪的，鍾敘說“畫圖別留長指甲，劃紙”，他當天就剪得乾乾淨淨，“你費腦子，多吃甜的。”

鍾敘看著他指尖的糖漬，忽然用紙巾擦了擦他的指節，動作自然得像每天遞溫水，江懷延心跳撞在胸口，連栗子都忘了嚼。這動作像根線，把他和鍾敘纏得更緊，緊到他快忘了那根叫“賭約”的刺。

晚上住的民宿是江懷延訂的，選了“鄰市最安靜”的，他想著鍾敘畫圖費眼，得睡個好覺。房間裡兩張單人床捱得近，檯燈是暖黃色的，剛好能照清圖紙。江懷延洗完澡出來，看到鍾敘坐在他的床上擦鞋。這鞋是鍾敘上週陪他買的，說“出差穿舒服的”，現在沾著鋼廠的灰，鍾敘擦得仔細，連鞋縫裡的細灰都擦乾淨了。

“我自己來，”江懷延慌著搶鞋刷，“你歇著。”

“沒事，”鍾敘把鞋刷遞給他，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上週搬資料扭了，鍾敘給他貼的膏藥還留著印，“頭髮沒擦乾淨，會著涼。”

江懷延摸著溼頭髮，看著鍾敘坐在床邊的樣子，燈光裹著他的髮梢，像糖炒栗子的香。他忽然覺得這房間比出租屋還像家，連空氣裡的木質香薰，都甜得讓人安心。他泡了杯蜂蜜水放在鍾敘手邊。是託同學從東北帶的椴樹蜜，鍾敘胃不好，這蜜溫和，“喝點潤喉。”

鍾敘拿起杯子，指尖碰著杯壁，溫溫的剛好是他喜歡的溫度。“等專案做完，去看老圖書館的銀杏葉吧，應該全黃了。”江懷延忽然開口，上週畫圖書館草圖時，他還想著“要和鍾敘一起去拍照片”。

鍾敘抬頭看他，眼裡的光軟得像蜂蜜水：“好。”

話音剛落，鍾敘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螢幕亮著，是陌生號碼發來的音訊檔案，標題寫著“江懷延的‘計劃’”。鍾敘皺著眉點開，江懷延的聲音從手機裡鑽出來，是半年前與鍾敘還不熟時，和林浩的對話：“等我把鍾敘哄高興，文化中心的資料隨便拿，賭約的錢到手請你們喝酒”“他看著冷，其實好哄，稍微一說就能鬆口”。

聲音是江懷延的，語氣是他從沒在鍾敘面前露過的輕佻，像把冰錐，紮在暖黃色的燈光裡。

鍾敘的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剛才擦鞋的紙巾還捏在手裡，皺成一團。他抬頭看江懷延，眼裡的軟和全沒了，只剩冰，像倉庫裡剛軋好的鋼材，冷得扎人。“這是真的？”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江懷延心上。

江懷延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可林浩的訊息還亮在自己手機上：“錄音發他了，江少準備收網！”他攥著資料冊，紙頁被捏得發皺。這是他抱著“套資訊”的心思整理的，現在像個笑話，“我……一開始是賭約，但後來不是了。”

“後來？”鍾敘笑了一聲，沒溫度，“幫我整理資料是賭約？住我那兒是賭約？跟我shui也是賭約？”

每一個字都像巴掌，扇在江懷延臉上。他看著鍾敘手裡的蜂蜜水，熱氣散了，涼得像窗外的風。剛才的糖炒栗子香裹著金屬味，嗆得他想咳嗽。那些他以為的“真心”，在“目的”面前，像用錯了地方的材料，再精也成了垃圾。

鍾敘把手機放在床上，拿起自己的電腦包，轉身往門口走。江懷延頓時慌了，拉著他的胳膊，指尖碰到對方的襯衫，上面沾著灰，涼得像冰，“鍾敘哥，你聽我解釋，我是真的想跟你學設計，真的想……”

“不用解釋了，”鍾敘的聲音冷得像雨，“專案資料我自己整理，你明天也不用跟著我了，我會去分公司，這件事我跟江總說，不會讓你為難。”說完就甩開了他的手。

門“砰”地關上，震得桌上的蜂蜜水晃了晃，灑出的水在桌面暈開，像沒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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