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夏與晚風》轉變(1)

作者:欲迎風·14小時前

轉變

墨爾本的暮色總帶著點拖沓的溫柔,夕陽把CBD的玻璃幕牆染成蜜糖色時,鍾敘剛結束最後一場視訊會議。他合上筆記型電腦,指尖在觸控板上懸了兩秒,最終還是沒點開那個標著“江城”的資料夾。

分公司的專案進入收尾階段,比原計劃提前了一週。澳洲同事在辦公室裡開香檳慶祝,玻璃杯碰撞的脆響混著笑鬧聲湧過來,鍾敘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螢幕上是李工發來的訊息,說工作室的綠植他幫忙澆過了,“就是……最近總有人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鍾敘回了個“謝”字,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廊裡的風帶著空調的涼意,吹得他襯衫領口微微動了動。澳洲同事拍他的肩膀:“鍾,晚上去Southbank喝一杯?”

他頓了頓,點頭:“好。”

Southbank的清吧藏在一棟老建築的底層,門面是深褐色的木質百葉窗,推開時帶著點舊時光的吱呀聲。裡面沒什麼花哨的裝飾,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光線是恰到好處的暗,爵士樂的旋律像水一樣漫在空氣裡。

鍾敘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杯威士忌加冰。杯壁上的水珠順著玻璃滑下來,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沒怎麼喝,只是看著窗外——Southbank的夜景很熱鬧,遊船載著燈火在河面上移動,像一串流動的星星。

“Single lt?”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溫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鍾敘轉頭,看到個穿淺灰色西裝的男人,手裡拿著杯和他一樣的威士忌,眉眼是東方人的輪廓,卻帶著點西方人的舒展。

“嗯。”鍾敘點頭,算是回應。

男人笑了笑,指了指他對面的空位:“介意拼個桌嗎?今天人有點多。”

鍾敘看了眼周圍,確實幾乎滿座。他往後靠了靠,讓出位置:“請便。”

男人坐下,沒立刻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晃動著酒杯,冰塊碰撞的聲音在爵士樂里顯得格外清晰。過了會兒,他才開口:“我叫沈硯,做建築材料進出口的。”

“鍾敘,工程師。”

簡單的自我介紹,像兩顆石子輕輕碰了一下。沈硯抬眼,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圖紙一角,是他剛才順手帶出來的幕牆節點圖。

“墨爾本會展中心的改造專案?”沈硯的視線很準。

鍾敘有些意外:“你知道?”

“我公司供應的玻璃幕牆。”沈硯笑了笑,指尖點了點圖紙上的某個標註,“這個角度的抗風壓係數,你們團隊算得很保守。”

鍾敘的眼神認真了些。這是專案裡爭議最大的一點,澳洲本地團隊覺得可以放寬標準,他堅持按國內規範來,為此爭了好幾次。沈硯的話不算贊同,也不算反駁,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卻精準地戳到了關鍵。

“保守點,穩妥。”鍾敘說。

“穩妥是穩妥,”沈硯晃了晃酒杯,“但建築有時候需要點冒險精神,就像這杯酒,加冰是規矩,可偶爾不加,才有另一種味道。”

他說話時,語氣始終是平和的,甚至帶著點笑意,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鍾敘沒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滑過喉嚨,留下點微熱的餘溫。

沈硯沒再談工作,轉而聊起別的——聊墨爾本的天氣,說這裡的夏天總帶著海的潮氣;聊街角那家百年麵包店,說他們的可頌黃油味最正;聊牆上的抽象畫,說作者是個隱居在郊外的老太太,畫裡總藏著建築的線條。

他的話題很散,卻總能找到鍾敘感興趣的點。鍾敘話不多,但偶爾開口,沈硯總能接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刻意附和,也不會讓對話冷場。這種相處模式很舒服,像穿了雙合腳的鞋,妥帖,卻不硌人。

“你不像剛到墨爾本的人,”沈硯忽然說,“對這裡的節奏適應得很快。”

鍾敘看著窗外的遊船,聲音很輕:“在哪都一樣,做事就好。”

“不,不一樣。”沈硯搖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點探究,卻不冒犯,“有人把他鄉當驛站,走一步看三步,總想著回去;有人把他鄉當落腳地,該做事做事,該生活生活。你是後者。”

鍾敘沉默了。他確實沒怎麼想過“回去”這件事。江明遠的意思是讓他在澳洲待滿兩年,他沒反對。離開江城,像拔掉一根紮在肉裡的刺,疼是疼,但拔了,才能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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