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病。”沈硯笑了,“看材料看久了,也會看人。”他頓了頓,補充道,“鍾先生是塊好材料,耐得住打磨,也經得起壓力。”
這話算不上奉承,更像一種精準的判斷。鍾敘沒接話,只是喝酒。冰在杯裡慢慢化了,酒的味道淡了些,卻更清冽。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遊船上的燈火漸漸稀疏。沈硯看了眼表:“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他起身,從公文包裡拿出張名片,放在鍾敘面前:“這是我的聯絡方式。關於幕牆材料,你們團隊如果有新想法,可以隨時找我。”
名片是啞光的黑色,只有名字、電話和公司名,簡潔得像他的人。鍾敘拿起名片,指尖觸到紙張的紋理:“謝了。”
“不客氣。”沈硯笑了笑,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轉身離開。他的背影很挺拔,步履從容,像融進這夜色裡的一抹淺灰。
鍾敘看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才把它放進錢包的夾層裡。酒杯裡的酒已經快喝完了,只剩下冰塊在慢慢融化。他沒再點,結了賬,推門走出清吧。
外面的風比傍晚涼了些,吹得他清醒了不少。河面上的遊船已經很少了,只有零星的燈光在遠處閃爍。他沿著河邊慢慢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沈硯發來的訊息:“明天上午十點,我去專案現場,或許可以聊聊幕牆的替代方案。”
鍾敘回了個“好”。
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午夜了。鍾敘脫了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亮很亮,掛在墨藍色的天上,把公寓的地板照得一片銀白。
他想起清吧裡沈硯的話——“有人把他鄉當驛站,有人把他鄉當落腳地”。
他大概,真的是後者。
有些路,一旦邁開腳,就該往前看。
鍾敘把筆擱在圖紙旁,轉身去廚房倒水。玻璃杯接滿水的瞬間,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門時,分公司的咖啡機壞了,沒喝到晨間的馥芮白。他開啟冰箱,裡面有半盒牛奶,是昨天超市買的,還很新鮮。
他找了只馬克杯,倒了半杯牛奶,放進微波爐里加熱。叮的一聲響後,他拿出杯子,指尖碰了碰杯壁,溫度剛好。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咖啡,就是純粹的熱牛奶,帶著點淡淡的奶香。
他端著牛奶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也沒看手機,就那麼安靜地喝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他的手腕上,像一層薄紗。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是澳洲團隊的郵件,提醒他明天上午的現場勘查別遲到。鍾敘掃了一眼,把手機調成靜音。
熱牛奶慢慢滑過喉嚨,留下點溫吞的暖意。他想起剛到墨爾本那天,公寓的冰箱是空的,他在附近的超市轉了兩圈,最後只買了瓶礦泉水。而現在,冰箱裡有牛奶,櫥櫃裡有速溶咖啡,甚至連窗臺上都擺了盆多肉——是上週路過花店時,順手買的,據說很好養活。
這些細微的變化,像水滴石穿,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什麼。他不再需要刻意用工作填滿時間,也不再會在某個瞬間,被突如其來的空落感攥住心臟。
喝完最後一口牛奶,鍾敘把杯子放進廚房的水槽裡。他沒立刻去洗漱,而是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南半球的夜風帶著點草木的清香,吹得他頭髮微微動了動。遠處的CBD燈火璀璨,像一片倒懸的星海。
他想起自己設計的那些建築,從圖紙到落成,最關鍵的從來不是推翻重來,而是在既定的軌道上,一點點調整、完善,最終找到最合適的形態。人生大概也一樣,不必回頭追究當初的對錯,只需要站在當下,把腳下的路走穩。
鍾敘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抬頭看了會兒月亮。然後轉身回屋,關上玻璃門,把夜色和晚風都關在外面。
他拉上窗簾,開啟床頭燈,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明天要早起去現場,他得早點休息。
躺在床上時,他的呼吸很平穩。沒有輾轉反側,也沒有紛亂的念頭,只有爵士樂的餘韻好像還在耳邊輕輕流淌。
天快亮時,鍾敘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裡他站在一片空曠的工地上,手裡拿著圖紙,面前是即將封頂的建築。陽光很好,風很輕,好像有人在旁邊說話。
他轉過頭,想看清那人的臉,卻醒了。
窗外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鍾敘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眉心,眼神清明。
他起身拉開窗簾,晨光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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