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開了
薑湯的暖意還沒從胃裡散開,窗外的彩虹卻已淡了大半。沈硯不知何時換了身淺灰色居家服,正蹲在玄關整理剛收進來的溼外套,指尖捏著衣角輕輕擰水,動作慢條斯理的,像在處理一件易碎品。
“你那件襯衫我拿去洗了,”他頭也沒抬,聲音混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烘乾機今晚能烘透,明早送你工地。”
鍾敘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客廳茶几上,那裡攤著本翻開的建築雜誌,頁尾折了個角,正好是他前幾天在清吧提過的那位隱居畫家的專訪。雜誌旁壓著支鉛筆,筆尖還沾著點未乾的墨,顯然剛畫過什麼。
他走過去拿起雜誌,果然在空白處看到幾筆畫:是剛才料場的速寫,雨幕裡的防水布被風吹得鼓起,兩個模糊的身影正合力拽著邊角,線條潦草卻透著股鮮活的勁兒。
“畫得不錯。”鍾敘指尖劃過紙面,墨痕還帶著點潮意。
沈硯剛好走進來,手裡拿著兩杯溫水,聞言笑了笑:“隨手畫的,等老了拿出來當念想。”他把水杯放在鍾敘面前,“以前在非洲跟著我爸看鐵路,他總說‘好風景得記下來,不然走太快就忘了’。”
鍾敘想起自己的速寫本,從江城帶到墨爾本,裡面畫滿了建築草圖,偶爾也會夾張隨手拍的風景照,有江城巷口的梧桐樹,有墨爾本港口的日落,還有上次在Southbank看到的遊船燈火。那些零碎的畫面,像串起來的珠子,悄悄串起了兩段時空。
“你父親……”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現在還在非洲?”
“前年退休回國了,”沈硯喝了口溫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桉樹上,“在江城住,說老房子住著踏實。”他轉頭看鐘敘,眼裡帶著點探究,“你家也在江城?”
“嗯,”鍾敘點頭,指尖在水杯壁上劃了圈,“住了二十多年。”
“那說不定認識,”沈硯笑了,“我爸退休後總去老茶館下棋,說那片兒的老街坊他都熟。”
鍾敘沒接話。他想起江城的老茶館,小時候常跟著爺爺去,八仙桌油膩膩的,茶香混著瓜子味,老爺爺們下棋時拍著桌子喊“將軍”,聲音能傳到街對面。後來爺爺走了,他就再沒去過。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李工發來的現場照片:密封膠的材料已經送到,工人正連夜施工。照片裡的幕牆在夜燈照射下泛著冷光,像條沉默的銀河。
“進度挺快。”沈硯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們團隊的效率比澳洲本地隊高太多。”
“趕在臺風季前完工,”鍾敘把照片儲存好,“預報說下個月有超強颱風,得提前做好加固。”
沈硯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上次說的幕牆替代方案,我整理了份詳細報告,存在U盤裡了,等下複製給你。”他起身往書房走,“裡面有幾種超白玻璃的透光率測試資料,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鍾敘跟著走進書房。書架上除了專業書,還擺著幾個相框:有沈硯和父親在鐵路旁的合影,兩人穿著工裝,笑得露出牙齒;有張非洲村落的照片,孩子們圍著堆篝火跳舞,火光映得臉通紅;還有一張是江城的老石橋,和他速寫本里畫的那張幾乎一模一樣。
“這橋……”
“哦,去年回去拍的,”沈硯從抽屜裡拿出隨身碟,“小時候我爸帶我去過,說這橋有百年曆史,洪水衝了三次都沒塌。”他把隨身碟遞給鍾敘,“老一輩人說,建橋得留三分‘氣口’,讓水過得去,橋才能站得穩。”
鍾敘捏著隨身碟,忽然想起自己設計的橋體結構,總是在計算時留一絲冗餘。以前江懷延總笑他“太保守”,他卻覺得,建築和人一樣,得有點緩衝的餘地,不然弦繃太緊,容易斷。
“報告里加了抗颱風的預案,”沈硯補充道,“參考了去年澳洲颱風的資料,應該能用上。”
“謝了。”鍾敘把隨身碟揣進口袋,“耽誤你休息了,我該回去了。”
“急什麼,”沈硯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都快十點了,外面沒車了,住一晚吧。”他指了指客房的方向,“床是現成的,乾淨。”
鍾敘猶豫了一下。沈硯的公寓很安靜,松木香混著晚風的味道,讓人莫名覺得踏實。他想起自己那間空蕩蕩的公寓,冰箱裡只有半盒牛奶,沙發上堆著沒來得及洗的外套,忽然不想回去了。
“那就……麻煩了。”
沈硯笑了,眼裡的光比窗外的月光還亮:“不麻煩,正好有人陪我看球賽。”他開啟電視,調到體育頻道,“澳洲橄欖球聯賽,挺有意思的。”
鍾敘在沙發上坐下,看著螢幕上奔跑的球員,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以前在江城,江懷延總拉著他看足球賽,他看不懂,就靠在對方肩上打瞌睡,聽著歡呼聲和江懷延的解說聲,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吵,卻又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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