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刺眼。
陳餘揚站在一條他認識的人行道上,對面是他加過三十七天班的那棟寫字樓,樓下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門上還貼著“買一送一”的促銷海報,一個穿黃色外賣服的小哥正把電動車停在路邊,從保溫箱裡往外掏一杯己經涼透的咖啡。
一切都和三十七個小時前一模一樣。除了他手背上的那兩道綠色印記——它們不但在陽光下沒有變淡,反而比在醫院裡更亮了,亮到隔著衛衣袖子都能看到隱隱的綠光。
陳餘揚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印記,然後摸出手機。手機螢幕亮起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螢幕右上角的日期顯示,距離他加班改完最後一個BUG那個凌晨,只過了不到兩個小時。副本里的七十二小時在現實世界裡被壓縮成了不到一百二十分鐘。或者說,副本里的時間根本不佔用現即時間。他被抽走的不是時間,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靠著便利店的牆壁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空了的煙盒。裡面一根菸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點菸草碎屑。他把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推開便利店的門走了進去。
收銀臺後面坐著一個染了黃頭髮的年輕女孩,正低頭刷手機,螢幕上是某個短影片APP的介面,一個男人正在聲嘶力竭地喊“家人們這個產品真的絕了”。陳餘揚從貨架上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煙,走到收銀臺前。
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從漠然變成了某種微妙的警覺。不是因為他的臉——她沒見過他。是因為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鐵鏽、腐爛的肉、火藥,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任何洗衣液都洗不掉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你是從那邊回來的?”女孩問,聲音壓得很低。
陳餘揚沒有立刻回答。他打量了一眼這個女孩——二十出頭,眼妝畫得很濃但技術不好,暈成了熊貓眼。她的領口彆著一枚很小的徽章,是一個藍色的盾牌形狀,上面用極小的字型印著“人類聯盟·安全區登記員”。在他開啟靈魂之眼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身上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白色絲線——是普通人,但有幾根絲線的末端是斷裂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過。
“你也是玩家?”陳餘揚問。
“曾經是。”女孩把煙推給他,沒有收錢,“F級副本【午夜食堂】,活了西十八小時,沒通關,被強制傳送出來了。現在幹這個——給聯盟做基層登記,遇到剛傳送出來的玩家就發一張安全區通行證。你剛從哪個副本出來?”
陳餘揚沒有告訴她,只是拿起那包煙,揣進了口袋裡。
女孩沒有追問。她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張塑封過的卡片推過來。卡片正面印著聯合政府的藍色盾牌標誌,背面有一個簡單的街道地圖,標註著附近的幾個安全區入口。她壓低聲音說:“不管你從哪個副本出來,有幾條規矩得告訴你。第一,現實世界裡不能使用任何系統技能,違者會被聯合政府執法隊擊斃——沒有審判,首接擊斃。第二,副本戰績會即時同步到全球排行榜,所有勢力都在盯著排行榜上新冒出來的名字。如果你排名升得太快,會有人來找你。可能是聯盟,可能是黑手黨,也可能是別的什麼。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陳餘揚的眼睛。
“別信任何人跟你說的‘我們是來幫你的’。副本里也好,現實裡也好,真正願意幫你的只有你自己。這是我花了西十八小時和三個隊友的命換來的教訓。”
陳餘揚把卡片裝進口袋,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附近有沒有安全區?”
女孩用手指在櫃檯上畫了一個方向:“往前走兩個路口,左轉,進地鐵站。A口下去,地下二層,門上畫著藍色盾牌的就是。到了那裡會有人給你分配臨時住所。”
陳餘揚走出便利店,按照女孩指的方向走了大約十分鐘。路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行色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層薄薄的、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的疲憊。不是加班的那種疲憊,是更深的、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疲憊。偶爾能看到幾個人身上有明顯的傷口——纏著紗布的手臂、瘸著的腿、臉上還沒拆線的縫合疤痕。他們走路的速度比普通人快,眼睛也比普通人更警覺,每隔幾秒就會下意識地掃一眼身後的方向。這些是活過副本的人。他們帶著副本里的傷口回到了現實,但他們的眼睛還留在副本里。
地鐵站A口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安全檢查站。兩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守在入口處,腰間別著電擊棍——不是槍,是電擊棍。現實世界不能使用系統技能,但物理武器依然是有效的。陳餘揚把通行證遞給其中一個人,那人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一眼陳餘揚,眼神在他右手手背上停留了一瞬間——陳餘揚注意到了那一瞬間。
“新來的?”藍制服問。
“嗯。”
“F級【午夜兇鈴】。活了七十二小時。”
藍制服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但他身邊的另一個藍制服也轉過了頭。七十二小時意味著完美通關,不是被強制傳送,而是完成了副本所有任務後活著走出來的人。這種人不多。安全區裡登記在冊的完美通關者不到玩家總數的百分之三。
“往裡走,地下二層,找登記處。”藍制服的語氣比之前客氣了一些,他把通行證還給陳餘揚時,壓低聲音加了一句,“建議你儘快登記,登記的玩家受人類聯盟保護。沒登記的——黑手黨在現實世界裡殺人不受系統懲罰。”
陳餘揚穿過閘機,沿著己經停止執行的地鐵扶梯向下走。地鐵站的地下二層被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收容中心——原來的站臺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用防水布和鋼架搭成的臨時隔間,每個隔間裡有一張行軍床和一個塑膠收納箱。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一點點食堂大鍋飯的油煙味。站臺的盡頭,一塊巨大的電子螢幕上滾動播放著全球玩家排行榜。
陳餘揚停在了螢幕前。螢幕的最頂端用金色字型顯示著排行榜的前十名——暗夜雙子星的名字並排掛在第一位和第二位,兩人的排名旁邊都有一個特殊的標記,是一顆黑色的星。第三名到第十名全是黑手黨的堂主級別角色。然後他的目光向下掃,在螢幕的第五頁,第98765位,看到了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