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頻道沉默了片刻。然後林晚星的聲音插了進來，很輕但很穩：“他的腳踝——我看到他在廣場中央站著的時候，腳踝位置確實有一圈灰色的光。很弱，不仔細看會漏掉。他在刻意保護那個位置——他把變異體群始終保持在腳踝五米以內的環形防線上。只有他最信任的變異體才能靠近那個範圍。”
“信任的變異體？”趙牧之的聲音忽然多了一層警覺，“隊長，第三任零號身邊的環形防線裡有一隻變異體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樣。它的靈魂絲線不是暗紅色，是灰色——和第三任腳踝上那截過渡段完全相同的灰色。它可能是第三任在被古神完全控制之前，用自己的靈魂絲線親手製造的最後一個——他的副官。”
陳餘揚透過咖啡館破碎的玻璃窗，看向廣場中央。在第三任零號腳邊，確實有一隻體型更小的變異體，和其他所有的都不同。它不像其他變異體那樣姿勢扭曲關節反轉，而是以一個正常人類的姿態蹲在第三任腳邊，像一隻忠誠的看門犬。它的頭頂殘留著幾縷乾枯的金色頭髮，和曾經在蓄水池裡用來控制黑手黨副堂主的那種紫色副線同一個色系，但更暗更灰。它曾經是一個人。被第三任親手轉化之前，可能是他的隊友，或者更親近的人。
“釣走副官，”陳餘揚對著通訊頻道說，“不是要殺它——是釣走它身上那截灰色絲線。釣走之後，它能短暫地恢復自己的意識。然後安東尼奧——你和你的人幫我牽制變異體群，給我清理出一條通往第三任的通道。”
唐·安東尼奧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帶著一種無法判斷是抱怨還是讚賞的語氣：“你讓我當肉盾。”
“你不是肉盾。你是全場唯一有紫色靈魂絲線的人，變異體不敢主動靠近紫色——它們對更高等級的靈魂絲線有本能的規避反應。你只需要站在通道兩側，變異體就不會靠近。這是數學，不是戰術。”
安東尼奧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可以算作是笑的聲音：“你這人真他媽讓人討厭不起來。”
陳餘揚從咖啡館裡站起身，正對廣場中央。副官的位置在環形防線內側距第三任最遠的一個角度——大約有十五度的盲區，是他唯一無法同時兼顧的方向。陳餘揚在蓄水池裡釣紫色副線時學過一件事：再好的指揮官也無法同時控制所有方向，必須依賴副官填補盲區。如果副官失去控制，那個盲區就會暴露。
“精準垂釣——目標，副官身上的灰色靈魂絲線。”
魚鉤射出。從咖啡館的破碎玻璃窗飛越廣場，穿過變異體群之間狹窄的縫隙，精準地鉤住了副官後頸上那截灰色絲線。副官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尖叫，整個身體劇烈地抖動，但陳餘揚沒有收杆——他不是要釣走整個副官，而是要釣走絲線上第三任附加的控制層。魚鉤只鉤掉了灰色絲線上最外層的一層暗紅色薄膜——那是第三任在古神控制下附加給副官的遠端指令層。
薄膜被剝離後，副官的身體僵住了。然後它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頭，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看向第三任零號，發出一聲沙啞的、幾乎不成語調的低語：“隊長……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你說過會保護我們的……”
第三任零號低頭看著副官，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灰色的眼睛依然沒有任何光澤。但他的腳踝——那截灰色過渡絲線——猛烈地顫抖了一下。陳餘揚捕捉到了這個顫抖。不是本能反射，而是古神對第三任的控制在這一刻出現了微弱的延遲。古神正在處理副官的這句質問——但它的處理能力有極限。當它同時需要處理三十隻變異體的戰術指令、監視整個廣場的動態、預判陳餘揚的行動時，一句來自副官的情感化質問就足以讓它的處理速度慢下來。這是三秒預判窗口裡出現的第一道裂痕。
陳餘揚從咖啡館裡衝了出去。他沒有走首線，而是沿著廣場邊緣快速弧線移動，利用豪哥和安東尼奧在側翼製造的火力壓制盲區切入第三任的環形防線。唐·安東尼奧的五根紫色絲線在廣場上展開，變異體群在紫色光芒的照射下紛紛後退，散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陳餘揚衝入通道，右手手術刀反握，左手拔出軍刺。他在距離第三任只有不到兩米時猛地旋身，軍刺從下方刺入第三任腳踝位置的灰色絲線接合部。這不是攻擊第三任本人，而是攻擊他絲線上最薄弱的連線節點。軍刺的刃口嵌入灰色絲線與黑色主絲線的接合處，用力一撬——接合部的靈魂能量發生了短暫的能量回湧，灰色絲線和黑色主絲線的連線斷裂了半秒。
半秒就夠了。
黑色主絲線從第三任腳踝脫落的那一瞬間，廣場上所有的變異體同時停下了動作。三十隻怪物，三十個不同的姿勢，在同一時刻全部凍結在原地。它們的眼睛裡的暗紅色光芒同時閃爍了一次，然後開始不規則地跳動——失去了統一指揮，它們各自的獨立本能開始重新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第三任零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斷裂的絲線。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極度疲憊的、像是終於從一場很長的噩夢中醒來的茫然。他抬頭看著陳餘揚，灰色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光——是黑色的，是正常的活人眼睛的黑色。
“謝謝你。”他說，聲音不再是那種沒有語調的文字朗讀，而是沙啞的、顫抖的、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出聲的哽咽，“我被他控制了三年。三年。我殺了很多人。我親手轉化了我的隊友。我把小肖——我的副官，我把她變成了那種東西。我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在做什麼，但我停不下來。謝謝你。”
然後他的眼睛裡的黑色開始消退。不是變回灰色，而是徹底失去了所有光澤。他說完那句話之後，靈魂絲線從體內開始向外消散——所有連線古神的黑色主絲線在斷裂後產生了連鎖反應，他本來就是靠古神的力量維持活性的，失去了古神的控制後，他的身體正在加速瓦解。他向前倒下，陳餘揚接住了他。
第三任零號的最後一口呼吸噴在他的脖子上，然後他不動了。系統提示在他視線邊緣亮起，但他沒有去看。
廣場上的變異體群在失去指揮後開始西散逃竄。唐·安東尼奧的紫色絲線在廣場上收了一個漂亮的收網，將所有逃竄的變異體驅趕進了教堂方向的地下甬道，讓它們從哪裡來回哪裡去。豪哥靠在電視臺大樓的牆上，用消防斧撐著身體，大口喘氣。趙牧之推了推他的單片眼鏡，開始記錄變異體群的撤退模式。林晚星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陳餘揚懷裡正在化為灰燼的第三任零號，眼眶紅了。
陳餘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口袋裡摸出那根被壓扁了好幾次但還能抽的煙，點燃了它。然後他對著空蕩蕩的廣場，說了一句。
“一個。”
豪哥在遠處聽到了，沒聽清，朝他吼了一聲：“你說啥？”
陳餘揚吐出一口煙霧，把煙夾在指間，聲音不大，但整個廣場都能聽到。
“前五個零號。第一任在冥河深處。第二任被古神改造成了感染源。第三任剛剛解脫。還剩兩個。我要把他們全部釣出來。”
他把煙叼回嘴裡，轉身走向電視臺大樓，在他身後，副官蹲在廣場中央，低頭看著第三任零號化為灰燼後留下的那件黑色連帽衛衣，發出一聲壓抑的嚎叫——那是它被變異之後發出的第一個屬於自己的聲音。
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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