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維託的權杖點在冥河水面上的瞬間，整條冥河都安靜了。
不是聲音消失的那種安靜——是更徹底的、連那些飄浮了上萬年的靈魂殘片都同時停止了喃喃自語的安靜。紫色的光芒從杖頭黑色晶體的裂紋處溢位，在水面上鋪開一層極其稀薄但覆蓋了整個視野的紫色薄膜。薄膜所到之處，斷裂的靈魂絲線紛紛避讓，像一群受驚的魚在鯊魚到來之前西散逃竄。
陳餘揚站在齊腰深的冥河水裡，離教父大約三十米。這個距離對於紫色巔峰的絲線攻擊來說，不需要半秒就能跨越。但教父沒有出手。他只是把權杖插在冥河的水中，雙手交疊放在杖頭，用一種像是在博物館裡端詳一幅畫的眼神看著陳餘揚。
“你不該點燃那根菸。”教父開口了，聲音溫和而蒼老，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無數次打磨後才被允許從嘴裡釋放出來，“冥河的水沒有溫度，但煙有。煙霧的溫度會被母體寶珠感知到——它會以為有人想在它面前生火。一萬年前，第一任就是這麼死的。他在母體寶珠面前點燃了一根火把，想看清寶珠表面的符文。寶珠以為他在攻擊它，於是吞噬了他。”
陳餘揚低頭看著自己指間那根還在燃燒的煙。煙霧在無溫度的水面上嫋嫋升起，被紫色薄膜壓制著無法擴散太遠，只能在離他頭頂不到一尺的高度聚成一團灰白色的霧團。他沒有把煙熄掉。
“你剛才說你最後一次邀請我。”他把煙叼回嘴裡，聲音不大，但在冥河空曠的水面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放大過，“現在又說我不該點菸。你的最後一次邀請到底用完了沒有？”
教父笑了。那個笑容極其剋制，嘴角的弧度幾乎和沒笑時沒有區別，但眼角細密的皺紋出賣了他——他在享受這場對話。不是享受貓捉老鼠的掌控感，而是一種更罕見的享受：他在享受一個和他對等的對手用他自己的語言和他博弈。
“邀請還在。”教父從水中拔出權杖，紫色薄膜隨著權杖的移動被撕開一道裂口，裂口邊緣無數斷裂的靈魂絲線重新開始喃喃自語，“但邀請的內容需要調整。你點燃了煙，母體寶珠己經感知到了你的存在。它正在從冥河最深處往上浮——浮到你站的位置。當它浮出水面時，它會吞噬離它最近的零號。那就是你。”
他頓了頓，用權杖的杖尾輕輕敲了一下水面。紫色薄膜重新合攏，將那些喃喃自語再次壓入沉默。
“但如果你在寶珠浮出水面之前，和我籤一份契約——我可以幫你壓制寶珠的吞噬反應。黑手黨的靈魂編碼體系有一項技術，可以暫時改變零號的靈魂頻率，讓母體寶珠識別不出你。代價是——”教父抬起權杖，杖頭對準陳餘揚的胸口，“你的垂釣系統將被黑手黨編碼覆蓋。你不能再使用任何垂釣技能。但你可以活著。活著離開冥河深處，活著回到現實世界，活著繼續當你的垂釣者隊長。”
陳餘揚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煙霧在指間繞了一圈。他低頭看著腳下漆黑的水面——水下，手背上的三道幽綠色印記正在發光，光線的穿透力比之前強了至少三倍。第三道印記在冥河深處被激活了，不是被教父啟用的，是被稻草人殘影引到這片水域後，印記本身和母體寶珠之間的共振自動觸發的。他能在靈魂之眼裡清晰地看到——在水下大約三百米的深處，一枚拳頭大的金色光球正在緩緩上升。光球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以固定的頻率閃爍，頻率和他手背上三道印記的閃爍頻率完全一致。
母體寶珠。不是死物——是活的。它感知到了他，就像他感知到了它。
“你的契約有一個漏洞。”陳餘揚抬起頭，看著教父，“你說黑手黨編碼可以改變我的靈魂頻率，讓寶珠識別不出我。但改變之後，我的頻率就不再是零號的頻率了——寶珠不會吞噬我，但也不會認可我。到時候母體寶珠會重新沉入冥河深處，等待下一個零號來啟用它。你拿不到寶珠，我也拿不到。你花了三年時間在末日城市培養感染源，花了更久時間在羅馬建你的黑手黨帝國，現在你站在冥河深處，你最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母體寶珠。你要它來完成古神的甦醒儀式。如果你拿不到它，你父親留給你的那張餅就徹底餿了。”
教父的微笑沒有消失，但他握權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小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但陳餘揚注意到了——因為他在等這個動作。
“你很會談判。”教父收起笑容，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而蒼老的中性語調，“但你搞錯了一件事。我想要母體寶珠，不是為了古神——是為了我自己。古神的甦醒儀式不需要母體寶珠。六顆子珠己經足夠。母體寶珠的唯一作用是——它可以逆轉古神碎片的分裂過程。一萬年前有人把冥河垂釣者的靈魂分裂成了七片，最大的一片變成了古神。如果我用母體寶珠把古神碎片重新融合回去——我就可以取代古神。”
陳餘揚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子裡在快速拼接資訊碎片。管理員說過古神不是神，是一個錯誤。第西任在音訊裡說古神是“被製造出來的錯誤”。面具攤主在黑市裡說古神不是被意外喚醒的——它是被故意製造出來的。現在教父告訴他，母體寶珠可以逆轉這個製造過程。換句話說，母體寶珠不是什麼毀天滅地的終極武器——它是一把可以解開古神封印的鑰匙。用它釋放古神，是世界末日。用它逆轉分裂，就是把古神變回它原本應該是的樣子。教父要的不是釋放古神——他要的是取代古神，成為那七片碎片重新融合後的主人。
“你自己取代古神。”陳餘揚說，聲音平穩得像在確認一個技術細節，“那麼問題來了——你憑什麼覺得母體寶珠會認可你？你不是零號。你的靈魂頻率是古神的紫色碎片，不是冥河垂釣者的靈魂碎片。寶珠只認零號。”
“所以我需要你。”教父抬起權杖，杖頭的黑色晶體對準陳餘揚，裂紋在晶面上緩緩蔓延，每一道裂紋裡都滲出暗紫色的光，“我不需要你死，第六任。我需要你活著——活著的零號才能啟用母體寶珠。啟用之後，寶珠會短暫地開放靈魂融合通道。在通道開放的那一瞬間，我會用權杖把你的靈魂從通道里拽出來，換成我自己。你不是我要釣的魚——你是我的魚餌。”
他向前踏出一步。冥河的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露出河底一層厚達數尺的、由斷裂靈魂絲線沉積而成的灰白色泥層。這一步跨過了十米。七位堂主在他身後同時邁步，步伐整齊劃一，七根紫色絲線同時從他們身上延伸出來，在空中編織成一張覆蓋了整個水面的紫色巨網。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教父站在離陳餘揚只有不到十五米的位置，權杖的紫色光芒己經照在了陳餘揚手背那三道幽綠色印記上，“第一個選擇：你主動配合我。我拿到母體寶珠後，你繼續做你的垂釣者，我在羅馬給你留一把椅子。第二個選擇——我讓我兒子親手把你抓過來。”
唐·安東尼奧從堂主佇列的最後一排走出來。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嘴角掛著那種慵懶而刻薄的微笑，雙手插在皮衣口袋裡，步伐隨意得像是在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菜市場。但他的眼睛在說另一件事。在和他父親對視時，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的服從。
“安東尼奧，”教父的聲音溫和得像是父親在叫兒子一起散步，“給第六任看看你的新能力。”
安東尼奧從口袋裡抽出右手。五指張開，每一根指尖都延伸出一根極細極亮的紫色絲線——比他之前在末日城市裡用來封鎖變異體的那些絲線更細、更亮、更精密。五根絲線在空中編織成一個極小的、只有拳頭大的靈魂結構體，結構體的核心嵌著一枚和陳餘揚手背上印記完全相同的幽綠色光點——不是古神的紫色，是零號的顏色。
“父親三天前把瘋狗的種子殘片移植給了我。不是完整的種子，是種子在五號身上被吸收後殘留的零號靈魂碎片。我用它模擬了零號的靈魂頻率。”安東尼奧說，語調平淡得像在做一個枯燥的學術報告，“母體寶珠會把我認成第六任。當你靠近寶珠時，它會同時識別到兩個零號頻率，無法區分哪個是真的。它的吞噬機制會暫時混亂。在它混亂的瞬間——我父親會用權杖把你從寶珠旁邊釣上來，換成我。我不會死——因為我有古神碎片的保護。你會死。”
陳餘揚看著安東尼奧指尖那個幽綠色的結構體，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手裡那根快要燒完的煙放在水面上，看著它被冥河無溫度的水緩緩吞沒。
“你父親在撒謊。”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安東尼奧的耳朵裡，“瘋狗種子裡殘留的零號碎片，不是五號的——是五號在市政廳裡被種子寄生了兩年，種子吸收了他的靈魂頻率後，在轉移到五號體內之前，先在瘋狗體內保留了原始樣本。這枚碎片是瘋狗的，不是五號的。瘋狗不是零號——他的碎片只能模擬零號頻率，不能真正啟用寶珠。你父親讓你當魚餌，不是在幫你——是在用你測試寶珠的反應。如果寶珠吞噬了你，他就知道真正的零號必須是他自己親自上去釣。”
安東尼奧的笑容沒有變化。但他的無名指在口袋裡輕輕彎曲了十五度——那個只有陳餘揚能讀懂的手勢。他在說：我知道。但我沒有選擇。
教父向前又踏了一步。現在他離陳餘揚只有不到十米。七位堂主的紫色巨網己經將整個水域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暗紫色光芒中。唐·維託舉起權杖，杖頭對準陳餘揚的額頭，裂紋在晶面上最後一次擴散——然後整枚黑色晶體裂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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