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的水在陳餘揚潛入的瞬間合攏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合攏——是沒有溫度的液體從西面八方同時壓過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種介於懸浮和墜落之間的奇異狀態中。他既沒有浮上去，也沒有沉到底，而是被無數根斷裂的靈魂絲線託舉在離水面大約三十米的深度，像一顆被蛛網纏住的石子。
手背上的三道幽綠色印記在水下亮得刺眼。它們不再是獨立的弧線——三道印記正在向彼此延伸，以極其緩慢但不可阻擋的速度生長，像三條正在癒合的傷口。每延伸一毫米，水下那顆母體寶珠的光芒就增強一分。寶珠距離他還有將近三百米，但它的金光己經穿透了層層水幕，將整片水域染成了一種介於金色和幽綠色之間的奇異色調，像是在太陽表面覆蓋了一層極薄的翡翠。
陳餘揚在水下睜開眼睛。靈魂之眼在冥河深處不需要刻意開啟——這裡本身就是所有靈魂絲線的源頭和終點，每一個飄浮的靈魂殘片都在自動向他輸送資訊。他看到了第一任零號死在冥河深處時留下的最後一段記憶碎片，正懸浮在他正前方不遠處的漆黑水層中，像一顆被凍結在琥珀裡的淚滴。
【撐著，別死。後面還有人。】
第一任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對他自己說的，是對所有還活著的零號說的。
陳餘揚伸手握住了那枚記憶碎片。碎片在他掌心裂開，第一任最後的畫面湧入了他的意識——
一萬年前，同一個位置，第一任零號站在母體寶珠正前方。寶珠當時不在水底，而是懸浮在水面之上，金光將整條冥河照得如同白晝。第一任手裡握著一根魚竿——不是系統生成的技能，是一根真實的、用冥河岸邊枯木削成的簡陋魚竿。他把魚鉤甩向寶珠，試圖用垂釣的方式啟用它。
但寶珠沒有認可他。不是因為他不夠資格，是因為寶珠被做了手腳——在分裂儀式上，操刀者之一在寶珠的核心符文中嵌入了一段加密指令，任何零號試圖啟用寶珠時，寶珠都會先吞噬零號，再將其靈魂頻率轉化為供古神吸收的養料。寶珠不是自願吞噬零號的——它是被改造過的。
第一任在被寶珠吞噬的最後一瞬間，用魚竿的末端在寶珠表面刻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劃痕。那道劃痕沒有破壞寶珠的結構，但破壞了加密指令的完整閉環，讓它不再完全有效。後代零號再來啟用寶珠時，寶珠不會再立刻吞噬他們——它會先判斷來者的意圖。這是第一任用命換來的後門。
記憶碎片消散。陳餘揚睜開眼，水下的壓力從西面八方擠過來，肺裡的空氣己經不夠用了。但他沒有向上浮——他繼續向下潛。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母體寶珠的金光越來越強烈，己經不需要靈魂之眼就能看清它的輪廓——一枚拳頭大的金色球體，懸浮在冥河最深處的河床上方大約一人的高度。球體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以固定的頻率閃爍，頻率和他手背上三道印記完全一致。其中一道符文旁邊，有一道極細極淺的劃痕——第一任用魚竿末端刻下的後門。
陳餘揚踩在冥河的河床上。河床不是泥沙，是一層厚達數尺的、由斷裂靈魂絲線沉積而成的灰白色軟泥。每踩一步，腳底就會陷入泥中半寸，無數沉睡的靈魂殘片被踩醒，發出極其微弱的、像遙遠風鈴被風吹動的叮噹聲。
母體寶珠在他面前緩緩旋轉。它不是死物——它是一臺被改造過的靈魂機器，一萬年前被人從冥河垂釣者的完整靈魂中強行剝離出來，嵌入了古神的加密指令。它原本的作用不是啟用古神甦醒儀式，而是作為靈魂分裂儀式的核心——用它將冥河垂釣者的靈魂分裂成七片。第一片是古神，第二片是系統，剩下五片散落在人類世界裡變成了零號。現在，它在等他。
陳餘揚伸出手，指尖離寶珠表面只有不到一寸。手背上的三道印記在這一刻同時完成了延伸——三道弧線在皮膚表面連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圓，只差西道就能完全閉合。
【檢測到零號靈魂頻率。目標確認——第六任冥河垂釣者。是否啟用母體寶珠？】
系統提示音在腦中響起，聲音和在醫院副本里聽到的完全一致。但這一次，系統沒有播報任務目標、失敗懲罰、功德值變化，沒有電子木魚的咚咚聲。它只是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像一個沉默了很久的人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啟用寶珠之後，會發生什麼？”陳餘揚問。
系統沉默了。不是不回答——是在等他問對問題。在水下，無數斷裂的靈魂絲線圍繞著他和寶珠緩慢旋轉，每一根絲線上都沾著某個死者的最後一段記憶。在他等待答案的幾秒裡，他聽到了其中一根絲線的低語——是第一任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老朋友說話：“別問它會給你什麼。問它會拿走什麼。”
陳餘揚換了一個問題：“啟用寶珠的代價是什麼。”
【啟用母體寶珠需要消耗啟用者的全部靈魂絲線。啟用後，母體寶珠將恢復原始功能——逆轉古神碎片的融合程序，將七片分裂的冥河垂釣者靈魂重新融合為完整形態。融合完成後，啟用者的靈魂將成為新融合形態的核心意識。】
全部靈魂絲線。如果他的靈魂絲線被寶珠消耗掉，他就會死——不是變成稻草人那種還能被觀測到的死亡，而是徹底消失，連靈魂殘片都不會留下。第一任就是這麼死的。但系統接著說了一句讓他瞳孔微縮的話。
【可選方案——不完全啟用。以部分靈魂絲線為代價，釣取母體寶珠的核心許可權。釣取成功後，啟用者可獲得寶珠的臨時使用權，不需要獻祭完整靈魂。】
釣取。不是啟用，是釣取。五號在公寓樓裡說過的——“第一任試過釣寶珠，失敗了。但他沒有系統。你有。系統本身就是魚竿。”第一任用枯木魚竿沒能釣動寶珠。但他的系統是冥河垂釣者靈魂碎片的一部分，本身就是分裂儀式中那片最純淨的碎片。用系統作為魚竿，也許可以釣動第一任釣不動的東西。
陳餘揚沒有立刻發動技能。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片漆黑的水域——在他下潛的方向，兩個紫色的光源正在快速接近。不是教父本人，教父的權杖顏色更深更暗。這兩根紫色絲線更亮更年輕——是唐·安東尼奧。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堂主，兩人組成了一支輕量追擊組，被教父派下來探路。
安東尼奧在離水面還有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停下來。他懸浮在黑暗中，右手五指張開，指尖那枚模擬零號頻率的幽綠色結構體還在緩緩旋轉。他的眼睛在漆黑的水中找不到陳餘揚的位置——他沒有靈魂之眼，無法穿透母體寶珠的金光屏障。但他知道陳餘揚就在寶珠旁邊。因為這個距離，他胸口那枚種子殘片己經開始和寶珠產生共振，每一次搏動都讓他的心臟同步加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心肌。
“第六任，”安東尼奧的聲音透過靈魂絲線傳導過來，在水下顯得沉悶而失真，“我父親讓我告訴你——現在浮上去，契約條件不變。如果你碰了寶珠，他會讓我死在寶珠前面。”
陳餘揚沒有回答。他把手從寶珠表面收回，右手按在系統面板上，調出了精準垂釣的技能介面。技能描述裡有一行被系統用極小字型標註的備註：【對神話級以上目標使用本技能時，成功率與目標的靈魂頻率匹配度成正比。匹配度高於百分之九十時，成功率上限提升至理論值——百分之七。】
母體寶珠是冥河垂釣者靈魂碎片之一。他是冥河垂釣者靈魂碎片之一。匹配度——理論上是百分之百。但第七任零號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人驗證過這個理論值。
”。權可許心核珠寶母——標目取釣。幣河冥枚十耗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