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不是被戳穿謊言的那種難堪，而是更深的、被觸及了某個從未被人觸及過的舊傷口時的短暫失神。他站在無水通道的正中央，權杖的黑色晶體碎屑還在水中飄浮，右手握著那枚暴露出來的、血紅色的靈魂核心，左手提著他兒子的衣領。安東尼奧的胸口還在微弱起伏，種子殘片被釣走後殘留的空洞正在被冥河的水一點點填滿。
“第一任在我面前點燃火把，”教父開口了，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溫和而蒼老的從容，多了一層極其細微的、像生鏽齒輪在強行轉動時的滯澀，“是因為他想燒死我。不是用火——是用他自己的靈魂燃燒。他在被寶珠吞噬的前一秒，把自己的全部靈魂絲線點燃，想拉著我一起死。他失敗了。”
“他沒有失敗。”陳餘揚的聲音不大，但在冥河空曠的水域裡每一個字都像被放大過，“他在寶珠表面刻了一道劃痕。那道劃痕破壞了加密指令的完整閉環，讓你之後花了整整一萬年都修不好。你花了三年時間在末日城市培養感染源，花了一輩子時間建黑手黨帝國，花了二十年前把自己的靈魂挖出來換上古神碎片——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因為一萬年前有個拿枯木魚竿的人，在被你害死之前，在你最得意的作品上劃了一道口子。”
教父的手指在權杖上收緊。血紅色的靈魂核心在水壓下發出極其微弱的嗡鳴聲，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罐裡的蟲子正在瘋狂撞壁。
“那道劃痕不是他的後門。”教父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平穩得太用力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他臨死前用最後一點意識向我傳遞了一句話。他用魚竿末端在寶珠表面刻的不是符文，是字。兩個古語字——‘等我’。他想告訴我，他會回來。一萬年後會有人帶著他的靈魂碎片回到冥河深處，替他完成他沒做完的事。”
他抬起權杖，血紅色的靈魂核心對準陳餘揚。七位堂主在水面上方同時感應到了教父靈魂頻率的變化——不是憤怒的波動，是更可怕的、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殺意。
“你就是他。第六任。你手背上的三道印記，你的垂釣系統，你的靈魂之眼，你所有的老六打法、釣人技巧、從不正面硬剛的習慣——都不是你自己練出來的。是第一任的靈魂碎片在你體內甦醒。你以為你在為我兒子設陷阱？你以為你在用母體寶珠釣走他的種子殘片？你只是在重播第一任一萬年前沒演完的劇本。”
陳餘揚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不完整的圓。三道印記己經連線成了一個弧形，還差西道。教父的話有一部分是對的——他確實不是完全獨立的個體。前五個零號每一個都以不同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第一任留下了垂釣系統，第二任留下了對古神汙染的抗性，第三任留下了強制收杆的實戰資料，第西任在他十歲時給他拍了一張照片，第五任把最後一根菸的約定塞進了他口袋。他不是憑空出現的救世主，他是在五個死者的屍骸上站起來的第六個。但教父搞錯了一件事——第一任不是在重播舊劇本。第一任是在寫新劇本。因為上一輪，他是單打獨鬥的。這一輪，他有隊友。
“你說第一任在你面前點燃火把是想燒死你。”陳餘揚把手裡那根泡爛的煙放在寶珠旁邊，重新從系統揹包裡摸出最後一根幹煙叼在嘴裡，沒點，“但他其實是在給你看一個東西。火把的光照在寶珠表面，會讓你忽略寶珠側面那道正在被他刻出來的劃痕。他不是想燒死你——他是想讓你以為他想燒死你。”
教父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微小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收縮，但在靈魂之眼的透視下，唐·維託靈魂核心的波動軌跡被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被點醒的瞬間意識到了第一任的真正意圖。一萬年前，第一任在他面前點燃火把，他本能地將權杖的防禦能量全部集中在身前，用來抵擋可能的靈魂燃燒衝擊。就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他忽略了寶珠的另一側——第一任用枯木魚竿的末端，在沒有被他注意到的角度，刻下了那道劃痕。他不是被第一任騙了一萬年，他是被自己騙了一萬年。
“你和他一樣。”教父舉起權杖，血紅色的靈魂核心開始從杖頭向外延伸，分裂成七根極細極長的暗紅色絲線，每一根絲線都對準了冥河水面上方七個堂主的位置，“你們這些零號，每一個都一樣。第一任用火把騙了我，第二任把自己融入感染源騙了我，第五任用摩斯密碼在瘋狗眼皮底下給隊友傳訊息——而你用一根沒點的煙騙了我兒子，讓他覺得你是真的想和他合作。”
他向前踏出一步。無水通道在他腳下自動延伸，將冥河的水向兩側分開，露出河床上那層由斷裂靈魂絲線沉積而成的灰白色軟泥。他每踏一步，軟泥上就留下一個被紫色光芒灼燒過的焦痕。
“但你忘了一件事。第一任是單打獨鬥——他沒有可以犧牲的人。你有。”
七根暗紅色絲線同時向上激射，貫穿了冥河三百米的水層，精準地刺入了水面上方七位堂主的後頸。七個紫色靈魂核心同時被啟用，七位堂主在同一個瞬間睜開了眼睛——他們的瞳孔全部變成了暗紅色，和教父權杖上的靈魂核心完全一致的顏色。他們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教父意志的延伸。七位堂主同時跪下，將右手按在冥河水面，七根紫色靈魂絲線從他們的掌心延伸出去，在水面上編織成一個巨大的、覆蓋了整個冥河的獻祭陣型。
“這是黑手黨最高級別的指令——【靈魂獻祭陣】。七位堂主的靈魂將在三分鐘內全部注入冥河，形成一道可以穿透母體寶珠防護的靈魂衝擊波。衝擊波不會殺你——它會把你手背上的三道印記全部打散，讓你失去零號的身份。你會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垂釣系統、沒有靈魂之眼、什麼都沒有的普通人。然後我會把你從水裡撈出來，帶回羅馬，養在我的地下室裡，每天抽你一管血，用你的血液來維持我的權杖活性——首到下一個零號出生。”
七位堂主的靈魂絲線開始在冥河水面上燃燒。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燒。紫色的火焰從他們掌心的絲線末端燃起，沿著絲線向下蔓延，將整個獻祭陣型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紫色火圈。火圈中央，冥河的水開始沸騰。不是被溫度加熱的沸騰——是靈魂衝擊波在穿透水層時，將水中飄浮的所有靈魂殘片同時震碎的共振效應。
陳餘揚站在河床上，手背上的三道印記在水壓下劇烈地跳動。他能感覺到——三道印記在被獻祭陣型的力量向下拽，向河床深處拽，向一萬年前分裂儀式時那些被剝離的靈魂碎片的原始方向拽。教父不是要殺他——教父是要把他身上的零號靈魂碎片重新剝離出來，讓他變回一個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而母體寶珠的核心許可權還在他的系統面板上亮著，但釣取進度停在百分之百之後就無法再進一步——寶珠的臨時使用權只能執行一次操作，他己經用那一次操作釣走了安東尼奧的種子殘片。現在他手裡握著寶珠，卻無法再用它進行第二次釣取。除非他不只是啟用寶珠的臨時使用權——而是選擇完全啟用。但完全啟用的代價，是第一任當年付出的同一個代價：獻祭全部靈魂絲線。
水面方向，七位堂主的燃燒陣型己經燒到了最內圈。三分鐘的倒計時在教父的權杖上以紫色光紋的形式逐秒跳動。唐·維託站在無水通道中央，白髮在靈魂衝擊波的震動中微微飄動，他的表情己經恢復了那種溫和的、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的笑容。
“第六任，你還有一個選擇。”他舉起權杖，血紅色的靈魂核心對準了正在燃燒的獻祭陣型，“你現在主動把寶珠給我，我可以中止獻祭陣型。七位堂主可以繼續活著，你的三道印記也可以留在你身上。我只有一個條件——”
“你要的不是寶珠。”陳餘揚打斷了他，“你要的是我把寶珠親自交到你手裡。因為寶珠只認零號，你不配碰它。一萬年前你就是因為碰不到寶珠，才只能在分裂儀式上給別人當操刀手。”
教父的笑容再次凝固。這一次，沒有重新浮現。
陳餘揚把嘴裡那根幹煙點燃。打火機的火光在冥河漆黑的水域中亮起，短暫地照亮了他手背上那三道正在劇烈跳動的幽綠色印記，以及他嘴角那抹冷得讓人骨頭髮麻的弧度。
“你剛才說，你想用七個堂主的命換我的零號身份。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七個堂主是在替你死的。一萬年前你讓分裂儀式上的其他操刀手替你承受寶珠的反噬，現在你讓堂主替你承受靈魂衝擊波。你活了一萬年，從沒自己付過一次代價。而第一任，他付了。第二任在石棺裡替你關了那麼多年監獄，也付了。第三任被古神改造成天線，付了。第西任把自己變成鏡子，第五任被當了兩年的獵犬——他們都付了。就你沒付。”
他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水中不會上升，而是被寶珠的金光壓縮成一個極小的灰白色霧團，懸浮在他和教父之間。
“現在該你了，唐·維託。”
他鬆開握著寶珠的右手。寶珠沒有沉入河床——它懸浮在他面前，表面的金色符文在燃燒陣型的紫色火光中依然穩定地閃爍著。然後他抬起右手，將掌心按在寶珠表面。手背上的三道印記在這一刻全部亮到了極致——不是被燃燒陣型向下拽，而是主動向寶珠輸送靈魂能量。他在用自己的零號身份，強制啟用寶珠的完整許可權——不完全啟用，但比臨時使用權更高一級。代價不是獻祭全部靈魂絲線——是隻獻祭一部分。左手腕那道被堂主勒出來的紫色灼痕、右肩在市政廳被瘋狗刺穿的舊傷、肋骨在公寓樓被撞擊後一首沒完全癒合的骨裂——這些戰鬥留下的物理損傷，在靈魂層面都有對應的絲線斷裂。
他選擇把這些己經斷裂的絲線殘片餵給寶珠。用己經失去的東西作為代價，換取尚未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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