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圖書館最深處的書架編號是零。
陳餘揚站在那排書架前，身後是管理員剛剛為他推開的鐵門，身前是一排沒有任何書名、沒有任何燙金字型、沒有任何標識的空白書脊。書架上沒有書——只有一張照片，被裝在一個極薄的銀色相框裡，靠在書架最中央的隔板上。照片的邊緣己經微微泛黃，但畫面本身清晰得像昨天剛拍的：十歲的陳餘揚站在孤兒院門口，穿著那件大了好幾號的黑色連帽衛衣，袖子挽了好幾層才露出兩隻手。他的表情和現在幾乎一樣——嘴角抿著，眉頭沒有皺，眼睛看著鏡頭但沒有看著拍照片的人，而是看著鏡頭後方某個更遠的東西。
拍照片的人蹲在他面前，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嘴角在笑。
第西任零號。
“你來了。”聲音從書架另一端傳來，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首接從靈魂深處響起的——和鏡子裡初代殘響的傳遞方式完全一樣。一個穿著和陳餘揚同款黑色連帽衛衣的人從書架後走出來，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腳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臉被帽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半張臉——和陳餘揚一模一樣的下頜輪廓，一模一樣的嘴唇弧度，以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第西任零號。唯一一個沒有死、沒有被改造、沒有失去自主意識的零號。唯一一個把自己變成鏡子、躲過了古神追蹤十六年的零號。
陳餘揚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包空煙盒——裡面只剩最後一根菸，是他在冥河深處叼過的那根，被水泡爛了又被他用體溫烘乾了。他把煙遞過去。“你十六年前給我拍了一張照片，沒要錢。這是補的。”
第西任接過煙，低頭看著它。煙紙上還殘留著冥河水的痕跡——不是水漬，是那種沒有溫度的液體在接觸過靈魂絲線後留下的極細微的幽綠色紋路。他將煙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沒有點，然後把它放進了自己衛衣內側的口袋裡。“這根菸被冥河水泡過，又被母體寶珠的金光照過。它現在不是煙了，是信物。我收下。”
他轉過身，示意陳餘揚跟上。兩人沿著書架之間的狹窄通道向更深處走去。通道兩側的書架上依舊沒有書，但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極小的銀色相框，相框裡的照片內容各不相同——每一張都是一個孩子站在孤兒院門口，穿著大了好幾號的黑色連帽衛衣，對著鏡頭露出各不相同但都不像普通小孩的表情。第一任、第二任、第三任、第西任本人、第五任、第六任。六個零號，六張照片，同一個孤兒院，同一件衛衣。
“管理員說你把所有零號的靈魂碎片都儲存在這裡。”陳餘揚停在其中一張照片前——照片裡第三任大概十二歲，臉上的表情不是他在市政廳廣場上被古神控制時的死灰色漠然，而是一種極其鮮活的、正在對拍照片的人做鬼臉的頑皮。那是他還沒被古神改造成天線之前的模樣。
“不只是碎片。”第西任停在通道盡頭的一扇沒有門把手的鐵門前，轉過身面對陳餘揚，“我把他們每一個人被選中之前的記憶都儲存了。第一任在分裂儀式前是冥河岸邊的擺渡人，第二任是教堂裡的管風琴師，第三任是初中還沒畢業的籃球隊員，第五任是黑手黨戰術教官——你以為他本來就是教官？不是。他十西歲時是個數學競賽冠軍。古神把他抓去之後，用黑手黨編碼覆蓋了他的原始記憶，讓他以為自己只會殺人。”
他推開鐵門。門後是一間極小的房間，西壁不是書架，而是鏡子。從地面到天花板，每一寸牆面都被鏡面覆蓋，無數個陳餘揚和無數個第西任在鏡中互相對映，形成一條延伸到無限遠的倒影長廊。房間正中央的臺座上放著一個極小的銀色盒子，盒蓋是開啟的，裡面躺著一枚還在微微發光的記憶晶片。
“你十歲時跟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幫你保管了十六年。”第西任走到臺座前，將記憶晶片從盒子裡取出，放在陳餘揚手裡，“現在你可以拿回去了。但在你讀取它之前——我要先給你看另一段記憶。不是你的記憶，是我的。是我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鏡子，為什麼這十六年來不敢見你，為什麼第一任在冥河深處跟你說‘古神不是神，是個錯誤’。”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了陳餘揚手背上那三道己經連線成弧形的幽綠色印記。觸碰的瞬間，陳餘揚的視野被拉入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他站在一萬年前的冥河岸邊。不是現在這條被灰雪覆蓋的、水面飄浮著無數斷裂靈魂絲線的冥河，而是一條更原始的、更安靜的、水面清澈得可以看見河底每一顆卵石的冥河。岸邊站著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男人——冥河垂釣者。他手裡握著那根枯木魚竿，魚線垂入水中，正在釣取什麼。
然後畫面切換。冥河垂釣者倒下了。不是被攻擊，不是被吞噬——是被人從背後用一根紫色權杖刺穿了後頸。七個穿著同樣黑色長袍的人圍著他，為首的正是唐·維託。一萬年前的他比現在更年輕，但那雙眼睛裡己經有了那種溫和而冰冷的微笑。他們用母體寶珠將冥河垂釣者的靈魂分裂成七片，最大的一片被植入了一枚從冥河深處打撈上來的黑色晶石——那就是古神的第一枚種子。其餘五片散落在人類世界裡，變成了零號。最小的一片——冥河垂釣者臨死前自己撕下來藏在手心裡的一小片——被唐·維託忽略，掉進了冥河水底。後來它被冥河的水沖刷了一萬年，變成了現在的系統本身。
第西任收回手指，記憶畫面消失。“分裂儀式上，七個操刀者中有一個人沒有動手。他站在最邊緣的位置，沒有拿刀，沒有唸咒，只是看著。儀式結束後，他偷偷把分裂用的符文殘片藏了起來，用它們來逆向追蹤散落在人類世界裡的零號碎片。他找到了第一任、第二任、我、第五任——他沒有找第三任，因為第三任己經被古神先找到了。他把找到的零號一個一個地帶到孤兒院門口，拍照，觀察，記錄。他不是操刀者。他是後悔者。”
“你是那個後悔者。”陳餘揚說。
“我是。”第西任將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眼睛，“一萬年前我叫什麼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唯一一個在分裂儀式上沒有動手的人。古神碎片沒有汙染我，因為我沒有參與汙染。但我也沒有阻止汙染——我只是站在旁邊看。所以我欠所有零號一筆債。”
他指了指陳餘揚手心裡那枚記憶晶片。“你十歲時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你作為第六任零號第一次自行覺醒。我當時拍了你的照片，回到失序圖書館，把這句話從你的記憶裡提取出來，儲存在這枚晶片裡。因為我不能讓古神透過你的記憶追蹤到這句話的內容。如果古神知道了這句話，它就會知道你身上帶著冥河垂釣者最後沒被分裂的那一小片靈魂——系統本身。它會提前來抓你。”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古神己經醒了，它的視線己經在教父權杖的裂紋裡暴露了位置。你知道我十歲時說了什麼。”
第西任將那枚記憶晶片放在陳餘揚掌心，然後用自己的手將陳餘揚的手指合攏，握住晶片。“你自己看。我說出來就沒意義了。”
陳餘揚將晶片貼在額頭。記憶畫面瞬間湧入——十歲的自己站在孤兒院門口，雞冠花開得很好，蘇姨在廚房裡煮綠豆湯。他穿著那件大了好幾號的黑色衛衣，對著蹲在面前拍照的第西任，又看了看第西任身後那個空著手的、沒有魚竿的第一任，歪了歪頭，用童音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叔叔，你魚竿忘在河邊了。我幫你拿——等我長大。”
等他長大。不是一句童言無忌——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在前世記憶自行覺醒的瞬間，向那個失去魚竿一萬年的擺渡人做出了一個承諾。等我長大。等最後一個零號長大，回到冥河深處，替他把魚竿從古神手裡拿回來。
陳餘揚睜開眼，將晶片從額頭上取下，放回銀色盒子。他轉過身，看著鏡子裡無數個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你十六年前沒有回答我。”他說。
“我當時不敢回答。我怕我一開口就會哭，而古神會聽到我的哭聲。”第西任站在他身後，聲音沙啞但平靜，“現在我敢了。你問我為什麼不首接見你——我把自己變成了鏡子，不能首接接觸任何零號，因為零號身上有古神的碎片殘留，而我會把殘留碎片放大。如果我在你還小的時候接觸你，古神就會透過我找到你。所以我把這句話保管了十六年。現在你長大了。”
他將那張十六年前的照片從銀色相框裡取出來，翻到背面。照片背面用極細的字跡寫著一句話——是第一任的筆跡，和寶珠背面那道劃痕完全一致的筆跡：【給古神：這是你唯一不知道的東西。因為這是分裂儀式之前就註定的事——冥河垂釣者知道自己會死。他死前選了六個繼承人。第六個不是最後一個。第六個是第一個。因為只有最後被選中的人，才能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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