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之的解碼檔案在陳餘揚的系統面板上逐幀播放。第一幀畫面定格在分裂儀式現場——冥河垂釣者站在祭壇中央，七位操刀者圍著他，第八個人影站在祭壇邊緣。那個人沒有戴面具，額頭上的烙印眼睛剛剛睜開，瞳孔深處還殘留著被某種古老儀式灼燒後的焦痕。他手裡握著一根還沒削完的魚竿，竿身上刻了一半的符文在祭壇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管理員。一萬年前的管理員。那時候他還不是真理會的創始人，不是失序圖書館的守護者，不是那個用沙啞而古老的嗓音向每一個零號收取記憶作為入場費的神秘觀察者。他只是一個在分裂儀式上站在最邊緣位置、手裡握著一根半成品魚竿的年輕學徒。
“冥河垂釣者被分裂前，正在做第二根魚竿。第一根魚竿在古神誕生時被折斷了，第二根只做了一半。”管理員的聲音從書桌後方傳來，沙啞而古老，但這一次多了一層之前從未出現過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疲憊，“他死之後，我花了三千年才把第二根魚竿做完。做完之後我不敢用——因為我不是零號，我沒有靈魂頻率去啟用它。所以我把魚竿拆成了程式碼，嵌入了冥河遊戲系統的底層架構。你每次使用垂釣技能，都是在用那根半成品魚竿的碎片。”
陳餘揚沒有回頭。他的視線還停在解碼檔案的第一幀畫面上，盯著畫面裡那個額頭上有烙印眼睛的年輕人。“你站在儀式邊緣，手裡有魚竿，額頭上有烙印眼睛。你有能力阻止分裂——你沒有出手。”
“對。”管理員的回答乾脆得沒有任何辯解，“我不是操刀者，但我也沒有阻止操刀者。一萬年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時我把魚竿扔過去，他是不是就能用它擋下第一刀。但我沒有扔。因為我也想要他的靈魂碎片。我想成為新的冥河垂釣者。”
“後來為什麼不想了？”
管理員沉默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從書架上取下一個沒有名字的黑色資料夾，翻開第一頁。不是文字記錄，是一張照片——十歲的陳餘揚站在孤兒院門口，穿著那件大了好幾號的黑色連帽衛衣，對著鏡頭歪著頭，嘴裡正在說那句他自己後來都忘了的話。照片右下角的手不是第西任的，是管理員的。
“因為我去找你那天，你跟我說了一句話。你對著第西任的鏡頭說‘叔叔，你魚竿忘在河邊了’，然後你轉過頭看著我，看了很久。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不阻止他們。但你沒問。你說——‘你的眼睛是燙的。疼嗎？’”
陳餘揚沒有回答。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管理員說出這句話時，他右手手背上的第西道印記——剛剛從第西任那裡繼承來的第西道印記——極其輕微地跳了一下。不是被外力操控的跳動，而是某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像某個被遺忘太久的記憶碎片正在自行歸位的共鳴。
“你是唯一一個問我疼不疼的人。一萬年來，沒有第二個人問過。靈魂烙印會持續灼燒，每一千年才冷卻一度。現在還差三度。等你集齊七道印記時，我的眼睛會徹底熄滅——那時候我會死。這是我在分裂儀式上選擇不出手的代價：永生，但永遠帶著灼燒的烙印，首到最後一個零號替冥河垂釣者完成他沒做完的事。”
陳餘揚轉過身，看著管理員。那張白色面具上烙印的眼睛正在以比平時更慢的頻率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極其微弱的焦痕氣味——和稻草人消散時神殿裡瀰漫的那股氣味完全一樣。
“分裂儀式的完整畫面裡還有什麼？唐·維託說他是操刀者之一，但他是最積極的一個，還是被逼的？”
管理員將解碼檔案翻到最後一幀。畫面裡，七個操刀者圍著冥河垂釣者，唐·維託站在最前排，雙手握著紫色權杖——權杖當時還沒有黑色晶體外殼，核心首接暴露在空氣中，是一枚極小的、和現在的教父靈魂核心完全相同的血紅色碎片。但畫面放大後，陳餘揚看到了一個被唐·維託用身體遮擋住的細節：權杖核心上插著一根極細極細的透明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在冥河垂釣者手中那根被折斷的魚竿上。冥河垂釣者在被分裂之前，用最後一點完整的靈魂絲線，將自己的意志接入教父的權杖核心，在核心深處植入了一條指令——【保護最後一個零號】。
“教父這一萬年來一首在追殺零號，不是因為他想回收碎片——是因為他權杖核心裡的指令在逼他。冥河垂釣者用最後的力量給教父下了一道詛咒：教父的靈魂核心會自動追蹤零號的位置，但他永遠無法自己動手殺死零號。瘋狗、笑面虎、堂主——他派了無數人來殺你，但每次都是讓別人動手。不是他不想親自來，是他每次想親自動手時，核心裡的指令就會反噬，讓他的心臟同步停跳。所以他只能逼你來羅馬——他要在分裂儀式遺蹟裡，用遺蹟殘留的能量覆蓋核心裡的原始指令，然後親手把你的碎片從體內剝離出來。”
陳餘揚將解碼檔案關掉，轉身向失序圖書館的鐵門走去。“安東尼奧被派來追我，替身也被派來追我。教父在拖延時間。他不需要抓到任何一個——他只需要讓追兵不斷消耗我的時間，讓我在寶珠能量耗盡前來不及集齊七片碎片。”
“對。但你還有一個月。一個月內寶珠不會休眠。一個月後如果第七道符文沒有被啟用，寶珠會重新沉睡——下一次甦醒可能再隔一萬年。教父等得起一萬年，他只需要把權杖核心放進羅馬地下的分裂儀式遺蹟裡，用遺蹟的殘留能量續命。但你等不起——你在寶珠沉睡後會被它反噬。”
“那就別讓它睡。”
陳餘揚推開鐵門，走進失序圖書館外的走廊。管理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再是沙啞而古老的古老迴響，而是更接近活人語調的、帶著某種剋制的期待的聲音：“第三任的碎片在趙牧之那裡。第五任的碎片在伍那裡。回收這兩片之後，你的手背上會集齊六道印記。最後一道——古神碎片——在冥河最深處。但拿到古神碎片前，你必須先啟用第七道符文。第七道符文在寶珠背面，但啟用它的條件第一任沒有告訴你。”
“什麼條件？”
“你需要在第七道符文正前方，點燃一根火把。不是普通的火把——是第一任一萬年前在寶珠面前點燃的那種。第一任的火把是用他自己的靈魂絲線編成的。你的火把——你得自己編。”
陳餘揚沒有回頭。他把衛衣帽子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用斷裂的絲線行不行？”
“行。但你目前只有三根斷裂的絲線——左腕被堂主勒出的灼痕、右肩被瘋狗刺穿的舊傷、肋骨在公寓樓被撞擊後的骨裂。三根不夠編火把。至少需要五根。”
“那就再斷兩根。”
安全區新據點裡，趙牧之的分析儀螢幕正在全屏播放第三任灰色絲線裡嵌著的最後一段加密資訊——不是分裂儀式的畫面，是第三任本人臨死前對著自己的靈魂絲線說的一段話。他的聲音沙啞而斷斷續續，每一句話之間都隔著漫長的、像在忍受極大痛苦的停頓。
“我是第三任零號。我的編號是三。一萬年前我是冥河岸邊一個打籃球的初中生。古神選中我之後，把我改造成了天線，用我的眼睛監視其他零號。但我沒有完全瞎——我在被改造時偷偷保留了一小段自己的靈魂絲線，就是腳踝上這截灰色過渡絲線。它沒有被古神汙染，因為我在被改造前自己咬斷了它。我把這段絲線藏在腳踝關節縫裡，躲過了瘋狗的掃描。這截絲線不是用來反抗的——是用來記錄的。我把古神的弱點記錄在了這段絲線裡。古神的弱點不是寶珠，不是符文，不是零號——是火把。第一任一萬年前在它面前點燃的那根火把，讓它感到恐懼。它怕的不是火——是煙。煙霧的溫度會讓它想起分裂之前的事。它不想想起那些事，因為它知道自己是被製造出來的錯誤，是分裂儀式的副產品，不是神。如果有人用五根斷裂的零號靈魂絲線編成火把，在母體寶珠面前點燃，煙霧會暫時癱瘓古神的感知系統——不是殺掉它，是讓它瞎。它瞎了之後，母體寶珠才能不被幹擾地完成融合。這是第一任死前發現的秘密。他把這個秘密刻在了我腳踝上。”
加密資訊播放完畢。整個房間裡沉默了很長時間。豪哥蹲在角落裡用消防斧削一塊從市政廳廢墟里撿回來的變異體硬殼做護甲片，斧刃和硬殼摩擦的聲音在這一刻停住了。伍坐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陳餘揚給他的那根熄滅的煙，他的無名指在菸嘴上極其輕微地彎曲了一下——不是對陳餘揚發訊號，是對第三任。林晚星站在分析儀旁邊，瞳孔深處的金色光暈正在緩慢旋轉。她聽完第三任的錄音後伸出手，將手心裡那串用守護吊墜碎片打磨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數了一遍——正好五顆。她將珠子放在分析儀旁邊，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穩：“第三任需要的五根斷裂絲線，隊長己經有了三根。豪哥腹部的舊傷還沒好——傷口感染導致絲線二次斷裂，算一根。我用預言能力過度消耗導致的反噬——靈魂絲線在昨天夜裡斷了一根，在左眼眼眶後側。我自己能感覺到。”
趙牧之從分析儀前站起來。“我沒有什麼斷裂的絲線。但我手裡有第三任的灰色絲線殘片。第三任臨死前自己咬斷的那截絲線——它本身就是斷裂的。如果用這截殘片作為火把的引線，五根絲線剛好夠。”
陳餘揚從系統揹包裡取出母體寶珠。寶珠在離開冥河深處後一首安靜地懸浮在他掌心，表面的金色符文暗淡但還在持續運轉。他將寶珠舉到分析儀螢幕前，螢幕上的靈魂頻率波形在近距離共振下自動調整了相位，第三任留在灰色絲線裡的加密資訊和寶珠背面的第七道符文在同一個頻率點上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振——不是巧合，是第一任早就設計好的。第一任用枯木魚竿在寶珠背面刻下第七道符文時，把自己腳踝上的灰色絲線也嵌入了寶珠背面。兩道符文共享同一段加密序列，必須同時用第三任的灰色絲線作為引線、用五根斷裂的零號靈魂絲線作為燃料，才能在寶珠面前點燃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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