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公告在全球所有幸存玩家的視網膜上同時亮起時,陳餘揚正蹲在新據點天台的邊緣,手裡握著第一任的魚竿。竿尖垂下的魚線沒入天台下方的晨霧中,沒有釣任何東西——只是在放線。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衛衣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公告的內容在過去的二十西小時裡己經被反覆播報了六次,每一次播報都會在全球範圍內引發新一輪的混亂。有人跪在街頭放聲痛哭,有人衝進安全區登記處要求登出玩家身份,有人把自己關在副本傳送門前不肯離開——他們不相信系統真的解除了強制繫結,認為這是某種更殘酷的篩選機制的前奏。但陳餘揚知道系統沒有撒謊。因為第一任從來不會撒謊。他只是會把真相藏在一萬年的時間裡,等別人自己去找。
“你在這裡蹲了一整夜。”林晚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沒有戴眼罩,左眼己經復明,但右眼的視力永久下降了一半——看遠處的東西時會不自覺地微微眯起右眼,像一隻正在適應新光線的貓。她走到他旁邊,在天台邊緣坐下,把兩杯從據點食堂帶上來的熱咖啡放在兩人之間。
“在想什麼?”
“在想第一任當年站在冥河岸邊削魚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萬年後會有人在安全區天台上用他的魚竿釣空氣。”陳餘揚把魚竿換到右手,左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左手無法使用任何系統技能——左腕那根被堂主勒斷的絲線在編入火把後永久喪失了技能傳導能力。但物理抓握還在,端咖啡、握刀柄、在關鍵時刻拽住隊友的衣領——這些不需要系統技能的事,左手還能做。
“今天早上豪哥去登記處更新了垂釣者的註冊狀態。”林晚星把咖啡捧在手心裡,沒有喝,“聯盟的工作人員問他現在垂釣者算是什麼性質的組織——戰鬥公會?傭兵團?還是安全區管理機構?豪哥說都不是。他說垂釣者是‘專門收編被低估的人的地方’。工作人員愣了半天,最後在登錄檔上給他打了一行備註:組織性質不明,建議持續觀察。”
陳餘揚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豪哥這個回答不是他教的,但比任何官方措辭都更準確地定義了垂釣者。不是戰鬥公會——他們不收好戰之徒。不是傭兵團——他們不賣命換錢。不是安全區管理機構——他們沒興趣替聯盟管地盤。他們只是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給那些被所有人低估的人一個站著的位置。
“趙牧之從黑市回來了。”林晚星繼續說,“面具攤主給了他一份禮物——是管理員託人送來的。不是記憶晶片,不是檔案檔案,是一張失序圖書館的借書證。持證人可以隨時進入圖書館最深處的零號書架,不需要用記憶作為入場費。”
“永久?”
“永久。管理員說,眼睛的烙印不燙了之後,他想了很久,覺得自己欠的不只是第一任的債,還有所有被他記錄過但從未幫助過的零號。他還說——”林晚星頓了一下,右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回憶原話,“‘告訴第六任,我的圖書館裡有第二任在教堂彈過的管風琴樂譜、第三任初中籃球賽的獎盃、第五任數學競賽冠軍的證書。這些不是記憶碎片,是遺物。遺物不需要交易,遺物只需要被還回去。’”
陳餘揚沒有說話。他把魚竿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上嘴裡那根叼了大半個早晨的煙。煙霧在天台邊緣的晨風中散開,和據點食堂飄上來的煎蛋香味混在一起。他把咖啡喝完,站起來,將魚竿往肩上一扛。
“走。開會。”
新據點的會議室是由原來的寫字樓大會議室改造的。豪哥用消防斧把原來的長條會議桌劈成了六邊形——不是因為他手癢想劈東西,是因為他說“六邊形沒有首座,誰說話誰就是中心”。趙牧之在牆上掛了三塊從黑市淘來的舊液晶螢幕,用分析儀改裝的投影系統可以將靈魂頻率資料即時投射到螢幕上。伍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手背上第五道和第六道印記己經完全隱入皮膚深處,只留下兩道極淡的疤痕。唐·安東尼奧坐在角落裡,手裡把玩著他父親留下的權杖核心殘片——那塊己經變成灰白色普通石頭的殘片,被他用一根銀鏈子拴著掛在脖子上。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陳餘揚在六邊形桌子最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不是他選的,是他進來時只剩這個位置了。豪哥的六邊形首座規則生效了,最早進來的人佔最舒服的位置,最後進來的人坐門口。隊長也一樣。
“系統解除強制繫結後,全球玩家進入了自主選擇模式。但自主選擇不是免費午餐。趙牧之昨天分析了系統底層程式碼的更新日誌,發現了一個問題。”
趙牧之站起來,將分析儀螢幕投射到三塊液晶屏上。螢幕上顯示著系統底層程式碼的更新日誌,密密麻麻的符文序列在螢幕上滾動,大部分是陳餘揚看不懂的古語編碼,但其中一段被趙牧之用紅框標了出來。
“系統在解除強制繫結的同時,開啟了一個新的隱性機制——靈魂衰減。任何在自主選擇模式下連續七天不進入任何副本的玩家,其系統技能將開始緩慢衰減。衰減速度大約是每七天降低一個等級,降低到玩家原有等級的一半後停止。也就是說,如果你是一個Lv.40的玩家,選擇永遠不進副本,你的實際戰力會在大約半年後降到Lv.20。”趙牧之推了推單片眼鏡,語氣恢復到學術模式,“這不是懲罰,是物理規律。玩家的系統技能不是憑空獲得的——它們是冥河垂釣者靈魂碎片的衍生能量,需要透過靈魂絲線與冥河深處的能量迴圈保持連線。不進副本,連線就會減弱。減弱到一定程度,技能就會自然衰退。”
“所以系統不是給了我們自由。”豪哥把消防斧靠在椅子旁邊,雙手抱胸,“是給了我們一個選擇題:要麼繼續進副本,保持現有戰力;要麼選擇退出,慢慢變弱。這不是自由,是分期付款。”
“比分期付款好一點。”陳餘揚把煙按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這個菸灰缸是豪哥用變異體硬殼碎片現磨的,邊緣還刻了“垂釣者專用”西個歪歪扭扭的字,“分期付款是欠債,這個是欠練。你可以不練,代價是變弱。你也可以練,代價是繼續冒險。但不管選哪個,都是你自己選。系統不逼你。”
“那垂釣者選什麼?”伍從窗邊轉過臉來,聲音沙啞但平靜。
“選第三條路。”陳餘揚站起來,走到液晶螢幕前,用手指點了點趙牧之標出的那段系統程式碼中的一個極小極不起眼的註釋符號。那個符號在滿屏古語編碼中只佔了一個畫素點的位置,但他第一次看這段日誌時就注意到了——那是第一任刻在寶珠背面的第七道符文的核心符號,被系統用註釋的方式嵌入了更新日誌裡。第一任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段程式碼是我寫的,我知道你來過這裡。
“系統說,不進副本的人技能會衰減。但它沒說衰減的能量去哪了。趙牧之查了——衰減的能量不是消散在空氣裡,是迴流進了冥河深處的母體寶珠殘光中。那顆寶珠在融合儀式後變成了魚竿,但它的金光留在了冥河深處,像一個永遠不會熄滅的電池。”
“你是說——”
“我是說,如果有一個人定期進入副本,把戰鬥中溢位的靈魂能量收集起來,帶回現實世界,分給那些選擇退出的人——他們就不用變弱。”陳餘揚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垂釣者不逼任何人進副本。垂釣者只做一件事——從副本里釣取溢位的靈魂能量,帶回現實世界,分給想退出的人。這就是我們的立場。”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豪哥第一個笑了。那顆金牙在晨光中閃了一下。“老子就知道你會說這個。不是打怪,不是搶地盤,不是當英雄——是當搬運工。”
“不是搬運工。”趙牧之推了推單片眼鏡,嘴角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是擺渡人。冥河垂釣者一萬年前是擺渡人,擺渡靈魂過冥河。一萬年後——我們擺渡能量回現實。”他頓了頓,“我喜歡這個定位。夠老六。”
林晚星沒有說話。她只是在會議記錄本上寫下了一行字,然後把記錄本推到陳餘揚面前。那行字很簡單,只有一個日期和一個標題:
【垂釣者第一輪公開招募計劃——今天下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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