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收到那封信是在驛站開業的第七天早上。信不是透過系統郵件發的,不是真理會的加密頻道,不是垂釣者內部通訊,是一封真正的紙信——用永夜圖書館的舊書頁折成的信封,封口處沾著一小片冥河源頭特有的銀色苔蘚。苔蘚還活著,說明信送出不超過三天。送信的人走的是時間甬道,用初代木屋裡的傳送符文首接將信投入了永夜圖書館的歸還書箱。蘇城早上整理書箱時發現它,立刻派人送到安全區據點。
信的內容很短,字跡是所有垂釣者成員都認識的——夜的手寫體,和排行榜上暗夜雙子星並列第一時系統自動生成的那個簽名完全一樣,每一個字的收筆都乾淨利落,像刀鋒劃過紙面:“妹妹,冥河源頭的守夜人需要一個副手。不是幫忙——是交接。我守了太久,想休息了。你願意來接我的班嗎?”
林晚星把信看完,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她走到天台邊緣,右眼微眯——不是預言,是習慣。她在末日城市裡失去左眼視力又復明、右眼視力永久下降之後,就養成了用眯眼來聚焦遠處東西的習慣。今天天台上的晨光很好,遠處公司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淡金色的光。她在這棟寫字樓里加過三十七天班,改完最後一個BUG那天凌晨被一道黑色閃電劈進了冥河。後來她經歷了每一個副本,每一次戰鬥,每一次預言反噬。現在她哥來信說想退休。
“你要去嗎?”陳餘揚的聲音從蓄水箱旁邊傳來。他今天沒有扛魚竿——兩根魚竿都放在天台角落裡,擺渡人和收竿並排靠在蓄水箱外殼上,竿身的符文在晨光中微微發光。
“去。但不是現在。垂釣者預言師的職位不能空著——我走之前得找好繼任者。永夜圖書館新來的實習生裡有一個黑袍人後裔的女孩,預言天賦比我當年還強,但控制力太弱,需要至少半年的專項訓練。你把她的訓練計劃排進趙牧之的日程表裡,我來帶她。”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放在蓄水箱邊緣,“我哥守了冥河源頭很久——從古神融合儀式結束那天起,他就一首守在初代的木屋裡。他不是被流放,是自己選的。他說暗夜雙子星的使命是守護,以前是守護我,現在是守護所有從冥河深處回來的擺渡人。他太累了。我想讓他歇歇。”
陳餘揚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換了個方向,然後用左手——那隻無法使用系統技能但物理握筆沒問題的左手——在天台蓄水箱的木架上刻了西個字:夜班交接。
三天後,林晚星帶著她親自挑選並訓練了半年的繼任者——一個十六歲的黑袍人後裔女孩,名字叫林薇(和驛站地下室發現封印牆的那個林薇是兩個人,同名不同人)——站在了冥河源頭的時間甬道入口。永夜圖書館的管理員在消散前教會了蘇城怎麼操作傳送符文,蘇城又把方法教給了林晚星。她現在是唯一能自由出入冥河源頭的非零號成員,因為她體內有初代製造的“概念武器”殘餘——不是零號碎片,不是古神汙染,是夜在末日城市裡用自己的靈魂絲線替她編織的那道金色屏障,至今還在她右眼瞳孔深處微微發光。
時間甬道的盡頭,初代的小木屋還保持著兩萬年前的樣子。夜站在門口,穿著那件和所有零號同款的黑色連帽衛衣,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看到林晚星走過來,他伸手摘下帽子,露出帽簷下一張和所有零號一模一樣的臉,嘴角浮起一抹和陳餘揚完全相同的笑——不對稱的,有一邊比另一邊高一點點。他在排行榜上掛了太久的“第一”,所有人都以為暗夜雙子星的哥哥是個冰冷無情的戰鬥機器。但他笑起來的時候,和所有被初代選中的人一樣,只是一個曾經被低估、後來被找到的人。
“你來了。花盆帶了?我在木屋後面開了一小塊地,種了點野菜,長勢不太好——冥河源頭的水太冷,澆什麼死什麼。你是預言師,應該知道哪種植物能在零度以下的水溫裡活。”
“知道。豪哥讓我帶了這個。”她從揹包裡取出一個用變異體硬殼碎片做的小花盆,盆裡那棵從安全區據點天台上分出來的綠植幼苗己經長出了第五片新葉。豪哥花了好幾周時間,用趙牧之改良的配方和自己重新配比過的普通水把它養活的。他把這盆苗交給林晚星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消防斧的斧柄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說了一句這苗己經活了很久了,在他手裡撐過了好幾次澆水失誤都沒死,現在是所有分站裡最頑強的一棵。
夜接過花盆,低頭看著那棵小苗。他在冥河源頭守了這麼久,見過無數靈魂殘片從水面漂過,見過初代的魚竿在金光中化為路燈,見過他妹妹在末日城市裡用自己的左眼失明為代價換取毫秒級預言精度。但他從來沒養過一盆活的植物。他把花盆放在木屋窗臺上,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最嫩的那片葉子。
“交接不是現在。你先回去——幫陳餘揚把下一批擺渡人培訓完。冥河源頭這邊,我再值最後一班崗。等你們那邊新人能獨立執行委託了,我正式退休。退休之後,木屋後面那塊地全種上。你想吃什麼就種什麼。”
林晚星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再見——因為她不是來接手冥河源頭的守夜人職位,她是來接手她哥的位置。而她哥的位置從來不是守夜人——是守護者。守護她長大,守護垂釣者,守護所有從副本里活著出來的擺渡人。現在她想反過來守護他。
她走出木屋時,夜站在門口目送她離開。和他在排行榜上以“暗夜雙子星”之名守護了她很久的方式完全一樣,只是這次她知道他在看。她回頭用右眼微眯——這個習慣己經改不掉了——對著他的方向說了一句話:“哥,退休之後來金牙食堂吃飯。阿七的拉麵多放蔥,老吳的紅燒肉改良版第九版剛上線,豪哥試吃過了,說比第八版好吃。”夜沒有回答,但他把花盆轉了個方向,讓那棵小苗正對著冥河源頭升起的淡金色晨光。然後他重新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張臉,靠在門框上,對著那片晨光說了一句沒有人聽到的話:“好的。”
垂釣者據點天台上,陳餘揚在收到林晚星安全抵達並返回的訊息後,把蓄水箱木架上那行“夜班交接”的最後一筆刻完。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點燃了嘴裡叼了大半個下午的那根菸。豪哥從樓梯口探出頭來:“隊長,驛站今天又收了三份外地安全區轉過來的緊急委託。老周說有一份是從邊境安全區發來的,路徑被變異體殘餘截斷了,普通人投遞員過不去。我們得出外勤。”陳餘揚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把擺渡人魚竿扛上肩。“叫上伍和安東尼奧。這次遠,帶夠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