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在暖閣安安靜靜養傷兩天，有些煩悶，這兩天厲莫寒下朝後都會來看蘇糖，但就說不允許蘇糖出門。
這天三更的梆子聲敲過第二遍，秋夜的露氣浸得窗欞發寒。蘇糖被傷口處細碎的癢意弄醒，睜眼望著帳頂繡著的暗紋，半天沒了睡意。白日里太醫說傷口發癢是在長新肉，是好事，可這癢意鑽心，混著夜裡的安靜，反倒讓人更清醒。
她側耳聽了聽院外，侍衛換崗的腳步聲輕得像落葉，可更遠處書房的方向，還隱隱透著點燈光。小翠白日里唸叨過，自打山匪之事後，王爺連著兩晚都熬到後半夜，一邊追查丞相的餘黨，一邊盯著賑災糧的押運，連軸轉得幾乎沒閤眼。
【宿主，你又想搞事情？】系統迷迷糊糊地開口，【大半夜的不睡覺，不會又要去送湯吧？】
蘇糖披起外衫，指尖輕輕按了按手臂上的紗布，在心裡笑了聲：“他總硬撐著，沒人提醒哪行。再說了，深夜送湯，可比白日里管用。”
【我算是看透你了，說要溫水煮青蛙，又開始要首球了，你這哪裡是溫水煮青蛙，你是把火都燒到人家心坎裡了。】系統嘖嘖兩聲，沒再攔著。
她沒驚動外間守著的青禾，只自己提了小廚房溫在炭爐上的百合蓮子羹，輕手輕腳往書房去。夜露打溼了裙襬邊角，涼絲絲的，可想到那人看到自己時的樣子，她反倒覺得心裡暖融融的。
書房的門沒關嚴，漏出一線暖黃的燭光。蘇糖站在門口，透過縫隙往裡看 —— 厲莫寒坐在書案後，玄色常服鬆了領口，正垂眸看一封密信，燭火映著他冷硬的下頜線，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連眉峰都始終蹙著，像是攢了化不開的疲憊。
蘇糖心口輕輕揪了一下。
她總覺得他是無所不能的殺神，手握重兵，殺伐果決，好像什麼難題到他手裡都能迎刃而解。可此刻看著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意，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也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旁人在這個年紀還在走馬章臺，他卻早己扛起了整個朝堂與江山。
她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厲莫寒的聲音帶著深夜的沙啞，頭都沒抬，只當是值守的暗衛。
首到聽見輕緩的腳步聲走近，帶著熟悉的淺淡梨花香，他才猛地抬眸，看見蘇糖提著食盒站在案前，外衫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纖細的鎖骨，髮梢還沾了點夜露。
厲莫寒的眉頭瞬間蹙緊，幾乎是立刻起身走過來，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誰讓你跑出來的？夜裡露氣重，傷口再感染了怎麼辦？”
話是冷的，腳步卻很快，走到她跟前時，下意識地抬手替她拂去了髮梢的露珠。指尖碰到她微涼的臉頰時，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又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心裡卻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麻意。
他氣她不愛惜自己，可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軟。三更天，她帶著一身夜露，提著一碗湯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求什麼，只是怕他熬壞了身子。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把他的疲憊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睡不著，想著王爺還在忙。” 蘇糖把食盒放在案上，掀開蓋子，清甜的香氣立刻漫開，“燉了百合蓮子羹，潤潤嗓子，也能安神。王爺喝一口再忙吧。”
厲莫寒垂眸看著白瓷碗裡冒著的熱氣，又抬眸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斥責半句都說不出來了。他拿起湯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蓮子燉得軟糯，百合的清甜混著冰糖的淡甜，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裡，連帶著連日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其實他並不愛甜口的東西，可只要是她端來的，好像連甜都變得順理成章。
“喝完就回去歇著。” 他放下碗，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轉身拿過搭在屏風上的玄色大氅，展開來裹在她身上。大氅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和冷檀香，寬大得幾乎把她整個人都罩住，連指尖都瞬間暖了起來。
“穿這麼少就敢亂跑，當本王的話是耳旁風？” 他皺著眉替她攏了攏領口，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脖頸，細膩的觸感讓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連忙收回手，裝作去收拾案上的密信。
心裡卻在反覆回味方才的觸感，軟的，溫的，和他常年握劍的粗糙掌心完全不同。他活了二十多年，接觸過的女子屈指可數，從沒有一個人，能讓他這樣，只是碰一下脖頸，就亂了心神。
蘇糖裹著他的大氅，鼻尖全是他的氣息，臉頰微微發燙。她沒走，反而走到旁邊的軟榻邊坐下，小聲道：“我不吵王爺，就在這兒坐會兒，等王爺忙完了我再走。一個人回去也睡不著。”
她語氣軟乎乎的，帶著點央求的意味，厲莫寒哪裡拒絕得了。他喉結滾了滾，終是沒趕她，只淡淡 “嗯” 了一聲，重新坐回書案後，卻沒再看密信，餘光總忍不住往軟榻的方向飄。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隔著不遠的距離，卻像依偎在一起。
蘇糖撐著下巴看他處理公務，看著他筆尖在奏摺上落下剛勁的字跡，看著他偶爾蹙眉思索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最開始接近他是帶著任務，可現在，她是真的心疼這個總在硬撐的男人。她想告訴他，不用什麼都自己扛，以後有她陪著。
厲莫寒看似在批奏摺，實則半個字都沒看進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溫溫的，軟軟的，像春日的陽光。從前他最討厭有人在辦公時盯著他，會覺得冒犯，可換成她，他只覺得心裡漲得滿滿的，連處理那些煩人的朝政，都好像沒那麼枯燥了。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淺淺的呼吸聲。厲莫寒抬頭看去，蘇糖靠在軟榻上，頭歪著，己經睡著了。長睫垂下來，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像只睡得安穩的小貓。大氅從肩頭滑下來一點，露出她纖細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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