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看見校門,李暢漾才鬆了口氣,“以後再也不這麼趕了,趕得我難受。”
沈焱柏看了看李暢漾頭頂翹起來的那根兒頭髮,笑著說:“誰想到你能睡過去。”
“啊……別說了。”李暢漾捂著臉崩潰,要不是沈焱柏叫自己起床,他想想二十幾號人守著大巴等自己一個的場面就社死。
考察的第一天,他們計劃從本市的各個美術館和畫廊看起,以周邊一個自發的藝術社群作為結束,行程並不輕鬆。
一開始上大巴,學生們還嘰嘰喳喳聊天分零食,連坐在最前排的沈焱柏和李暢漾手上都被塞了小辣條,真的是出門春遊的氣氛。
等逛完兩個大型的美術館再回來,車上明顯安靜了許多,李暢漾回頭看了看,東倒西歪的幾乎全都睡著了。
“你要睡會兒嗎?”李暢漾小聲問沈焱柏,“我帶了U型枕。”
也許是李暢漾壓低了聲音,沈焱柏也朝李暢漾這邊靠了靠,偏著頭對著他耳朵的方向悄悄說話,“不用,我不困。”
李暢漾的耳朵被氣流吹得受不了,聽覺被壓低的氣聲磨得發癢,大巴的座位和轎車的主副駕不一樣,他們之間沒有中央扶手間隔,車的轉彎,剎車,顛簸,都能讓他們的胳膊或肩膀觸碰,距離岌岌可危。
“哦哦。”李暢漾心不在焉地回答,摸了摸耳朵,耳廓很熱。
沈焱柏笑了笑,靠回自己的座椅,抬手把空調口往李暢漾的方向撥了撥。
他們要去考察的藝術社群是一個自發組織起來的藝術家聚集區,其中牽頭的崔述原先是瑜市美院油畫系的老師,早年留學荷蘭,但由於太過懶散反叛,年過四十辭去了教職,專心抽象創作,是從康定斯基那一支發展而來的熱抽象,這幾年賣得很好,一張大尺幅的油畫能在二級市場拍賣到七位數。
崔述也一直嘗試在瑜市的瑜東老城區做藝術社群,這裡有大量上個世紀留下來的工業區,廢舊廠房和城中村遍佈,租金低廉,管理也鬆散,滋養著一群野生的藝術家,也做過不少有質量的展覽,這次他們去,就是想看看社群的生態。
大巴往瑜東區開的路上,沈焱柏問李暢漾認不認識崔述。
“算認識吧。”李暢漾說。
“什麼叫算認識啊?”沈焱柏笑著問。
“他以前教過我的,”李暢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是我……頂撞過他。”
“哦,”沈焱柏笑得有點兒停不下來,“就你當初為了五百塊錢跟我頂嘴那樣?”
李暢漾愣了愣,自從他為了那三隻木船跟沈焱柏翻臉,沈焱柏就很少再提起六年前的事,但現在一聽,李暢漾倒不覺得如何冒犯,只覺得不太好意思,聳了聳肩,“你怎麼翻舊賬啊?”
“說說,怎麼頂撞的?”沈焱柏饒有興致地問。
距離瑜東區還有接近一個小時的車程,聊一個小故事也不怕說來話長。
崔述以前是教過李暢漾的,不過當時李暢漾對他的感覺很複雜,他上課幾乎不管學生,不要說考勤了,他連課也不怎麼講。除了開課那一週來一次,打分那一週來一次,中間上課來不來全看他的心情。
李暢漾覺得崔述非常不負責任。
瑜市美院的油畫繫有一個傳統,每門專業課結束以後都會組織全系的老師和上課的學生一起教學檢查,對談對於課程的看法與評價。
崔述的課結束後也有教學檢查,但他根本懶得做課程總結,全程都在教室外面抽菸閒聊。
教學檢查的間隙,李暢漾找到站在教室外面一幅事不關己模樣的崔述,當面質問:“崔老師,您為什麼什麼都不教我們?不覺得工資拿得虧心嗎?”
他那時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的氣性,話問得可以說相當難聽,但崔述哈哈笑起來,對於他咄咄逼人的問題根本不以為意,回答他:“藝術是不能教的,”他回頭看了看教室裡的師生,問李暢漾,“你覺得這一教室的學生,以後有幾個還能做藝術?”
李暢漾答不上來,他很清楚,那種純粹對於藝術的渴望是鳳毛麟角的,對於從事藝術的決心是天真愚蠢的,但他不認為這是崔述敷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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