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當初吳萬政變之後皇帝風頭正盛,那時她唯一擔心的就是皇帝會因此和皇后走近,徹底拉攏杜家,長公主卻說,“杜皇后能否生育,唯有母后說了算,兒臣願為母后分憂。”
她沒問長公主怎麼分憂,直到後來皇后突發惡疾,竟被彭臨診出中了毒,又事關北疆,皇帝對此諱莫如深,整個太醫院直接換了一波人——她才知道了。呵,她的女兒從最開始就沒顧及什麼年少舊情,只是,從前為她提供方便,現在卻敢為她設下陷阱。
再後來,她以讓皇后開枝散葉為藉口,一方面刺激皇帝的心癮,另一方面讓這些擔心國本的老臣看看,不體恤老臣、不能延續國祚的究竟是誰?她冷眼瞧著皇帝自顧不暇地繼續表演,卻未想到她養在身邊的乖順女兒,已然長成了一頭敢對她齜牙的猛虎。
魏太后深吸一口氣,才沒讓那周身的殺氣表現得太明顯。
“子蘭,去喚長公主來。”
很快,她看著她的女兒從外面走進來。閔瑄未著銀甲,穿一身玄色窄袖圓領織金袍,髮髻高束,她立於殿中,雙手交疊,彎腰拜道:“兒臣參見母后。”
太后屏退了宮人,只留子蘭在身邊,然後沉聲對閔瑄道:“跪下。”
閔瑄一愣。她有些不敢直視太后威嚴的神情。她咬咬牙,撩袍跪下,微微低頭。
太后眼神示意子蘭上前。她從臥榻上起身,由子蘭扶著一邊胳膊,慢慢走了下來,走到閔瑄面前,稍稍彎了腰。
“抬頭。”
閔瑄剛一抬頭,“啪”的一聲,太后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左臉上,她登時眼冒金星,身子一歪,臉也撇向一側,她的耳朵嗡嗡直響,臉頰火辣刺痛,像是一下子就腫起一片。她不由得捂起臉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捱了打。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又沉重,最後眼眶竟是一圈微紅,“母后……兒臣……兒臣不服!”
“到現在都未有反省,還以為自己藏得好,當哀家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魏太后難得如此聲色俱厲,“子蘭,拿鞭子來,長公主不知悔改,罰二十鞭。”
閔瑄身子一顫,餘光裡看到子蘭站在自己身側,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條長鞭。而魏太后依然不打算放過她,不打算給她留任何顏面,毫不留情道:“去衣受刑。”
她看著她的女兒有一瞬間露出了求饒的神色。但很快,又如同負氣一般,閔瑄深吸一口氣,一閉眼,緩緩解了腰帶,上身衣裳都褪了下去,只剩一件軟絹束胸帛。她面向太后跪著,脖子一片緋紅,不肯再睜開眼。
太后卻是第一次看到閔瑄身上的傷,她細細眯起眼,從上到下仔細掃視了一遍,原來她從軍吃了不少苦頭,果真稱得上九死一生……
但這無法帶來寬恕。
鞭子打上皮肉就留下深深的紅痕。閔瑄垂首而跪,拳頭不斷握緊,努力保持身子穩定,但還是由不得被鞭得微微晃動。好疼,似乎比她從軍時滾過的刀山火海還要疼,好容易撐過二十鞭,她終於悶哼出聲,往前一俯身,兩隻手撐在地上,壓抑地喘息。她努力想要恢復姿勢,卻搖搖晃晃地怎麼也跪不直了。
而太后只看到她背後的新舊傷痕層層交疊,不斷地滲出血。她示意子蘭。
閔瑄滿頭冷汗地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不知多久,她聽到太后的聲音從上方很近的地方傳來,這才知道太后不知何時已經走下了高臺,子蘭取來了矮凳,太后坐在了她面前。長大之後,太后再也沒有離她這麼近過。
傷痕的邊緣被太后用手指輕輕撫過,激疼,發癢。閔瑄疼得渾身抖個不停,手指在地上不斷抓握,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也不敢發出來。都這種時候了,都這種時候了……她竟還在為著母親難得的觸碰,心中油然而生地冒出了一絲奇怪的……感激。
……母親。她不由自主地低聲呢喃,聲音暗啞不成音節,到了嘴邊只剩了壓抑的模糊氣音。她不想讓自己顯得可憐,也不願對誰示弱,但是,但是這是她的母親啊……我好疼啊,母親……
魏太后的手指頓住了。她緩緩地、深深地呼吸著,只覺心口出現了一絲微弱的痛感。親生骨肉,心是會是相通的嗎?她又頗有些自嘲地想,那早在二十三年前她親手掐死她第一個親生女兒時,她的心就該千瘡百孔了。
待到起身再開口時,魏太后的語氣已經一如往常。子蘭在她耳邊低語,說有人來報華清宮遭了刺客,她看了看眼前還撐著不低頭的女兒,已猜到了七八分。
“你派去華清宮的刺客,失敗了。”
閔瑄身子微微一動,她已然清醒了,就算自己再不甘,也沒辦法改寫對這場徹頭徹尾的失敗。許久,她抬起頭,終於哆哆嗦嗦地開口,“兒臣……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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