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殿之外,崔平生看著一行人的背影,心情頗有些複雜,都沒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開了口。
“家主以為,郡主此行能成功麼?”
寧問天望著他飽經風霜的黝黑側臉,淡淡反問道:“你希望郡主成功,還是不成功呢?”
崔平生突然握緊了拳。半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第130章 再會
三月初七,寧州。暮春時節,山翠如染。
州府衙門這日清了場。寧州州牧韓維永留了兩隊身穿輕甲的州兵,人卻沒到場,據其下屬說,“韓大人一早發了高熱,神昏譫語,一病不起,實在無法陪同,特留精兵扈從,還望欽差大人恕罪”。
沒等杜昭璃回應,只聽她身邊的餘辛輕哼一聲:“做了虧心事,被索命了還是怎麼著?”
那下屬一聽,頓時冷汗淋漓、不敢直視,杜昭璃神情一如既往,抬手止住餘辛,淡淡道:“韓大人勞累過度,好生歇息便是。”那下屬千恩萬謝地趕緊退下。
韓維永這是怕得不敢來了。但昨日他遞來的訊息,只說對方同意和大衡欽差上午於寧州的衙門會面,並無其他,仔細詢問,也不知對方來的是什麼人、以及大概有何要求。他果然有所隱瞞。
杜昭璃心下了然,事情恐怕要往壞的方面推一推。又不動聲色微微側頭,瞟了一眼那府衙屋頂。若隱若現的幾個影子讓她稍感安心。
巳時初,杜昭璃等來了西梁舊民的代表。這一行人來得十分準時。走在前面兩人,皆是女子,穿著巖白毛皮斗篷,到了門口,便落下帽來。左側女子身型挺拔,頭頂挽一圓髻,身後背一把長刀,闊步如風;右側女子矮半個頭,步履輕盈,高發髻,一張圓臉,沒有帶任何武器。
走在正中間一人,比左右二人慢一步,看身段應也是女子,披著帶蒼青色連帽斗篷,那帽十分寬大,又壓得極低,根本看不清臉,不過從被護在中間的位置來看,此人應該是最重要的那個。其人姿態不算端方,卻不疾不徐,行路穩健。
杜昭璃不知為何,心中一顫,總覺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三名女子在前,其後數人緊隨,看不清男女,皆穿著利落青短麻衣,身披連帽短披肩,卻如中間那人一般並不落帽,有四人押著一人在最後,綢袍上還有乾涸的血痕,其人上身捆綁,嘴巴被堵住,剛被一把扯下遮眼布罩,一見到她眼前一亮,口中嗚嗚的著急,正是恪王閔裕。
帶著恪王會面是杜昭璃提出的唯一要求,看來西梁舊民的態度或許比她想象得要好一些。
而阿遲遠遠在門口時,在帶著毛邊的大兜帽下稍稍抬起眼,遠遠地盯著對面的欽差,再移不開眼神了。
那人身穿深緋官袍,玄色披風,那麼大氣自如。那官袍的袖口寬大,顯得她露出的那截手臂如此細弱,可是她手中穩穩持一柄節杖,黃色節旄,裝扮全然變了,可儀態仍是如此端莊,穿著官服的她似乎更顯自在。
阿遲緊緊咬著嘴唇,生怕自己不小心發出聲音;垂在袖子裡的手一下子捏成拳頭,又捏得太緊,幾乎停不下來顫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大衡的欽差,竟就是你。
你不必在臥榻上躺著了,你也不再是廢皇后。你再也不必費盡心思在皇宮求生。你竟成了新朝的大臣,此刻板正挺拔、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
真好,真好……你自由了。
可是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大膽,孤身帶著幾個侍衛就跑到西梁舊地來,你以前最謹慎了不是嗎,你不會做沒把握的事,那這一次你也是,帶著辦法來的嗎?
阿遲想著想著,眼前竟變得有些模糊。她心情如此複雜,她第一時間感到十分的驚喜,與杜昭璃重逢的濃重喜悅幾乎一瞬間填滿了她,接著又下意識覺得杜昭璃肯定有辦法,這讓她整個人都被充得膨脹,可是再然後,卻又是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洩掉了所有的氣。
她不能走過去。她甚至不能摘下這個兜帽。她不能與她相認。她現在不是皇后的御醫溫遲,她是……西梁的寧安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