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夏寧的弓終於做好了。
不過這個弓不算太好看。因為用的骨刀不是很鋒利，所以做出來的弓臂上還有刀削的痕跡，一道道深淺不一。而且因為白川沒見過弓是怎麼樣的，只是聽夏寧的描述做出來的，所以弓上的獸皮繩纏得歪歪扭扭，像個笨拙的學徒作品，弓弦的鬆緊也不太對，拉起來有些滯澀。
夏寧看著白川手裡做好的成品，也不嫌棄，興高采烈地拿起來拉了一下，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拉開。不過，夏寧鬆手的時候，弓弦彈回去的時候嗡的一聲，震得夏寧的手指發麻，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裡迴盪，像是一聲遠古的呼喚。
玄鱗好奇地看著她手裡的弓，眼睛裡滿是好奇，“雌主，這就能...讓箭飛出去？”
“沒箭怎麼試。”夏寧說，把弓放在身邊，從地上撿起一根削好的箭桿，搭在弦上，空拉了一下。弓弦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箭桿的尾端卡在弦上，弓臂彎出一個危險的弧度。她手指一鬆，弓弦猛地震動，嗡的一聲，箭桿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銀月的狐尾晃了一下，眼神有些失望。“就這？”
“還沒裝箭頭呢。”夏寧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把箭桿撿起來，從地上拿起一根削好的箭頭，對準箭桿前端的插槽，小心翼翼地塞進去，用獸皮繩纏緊，打了個死結。
第一根箭做好了。
她把箭搭在弦上，拉開弓。弓臂彎出一個弧度，獸皮繩繃得緊緊的，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箭頭指向洞口的天空，在暮色中閃著冷光。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緊張，是力量不夠。這具身體的上肢力量太弱了，拉開弓己經很勉強，手臂痠軟，更別說瞄準了。
她鬆開手指。箭竄了出去，歪歪扭扭地飛了十幾步，像是喝醉酒的小鳥，扎進洞口的沙地裡，箭頭沒進去一半，箭桿還在微微顫動。
銀月愣住了。朔望睜開了眼，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玄鱗的尾巴不晃了，呆呆地看著那根箭。連陰影裡的白川，都微微抬起了眼皮，幽綠的眸子裡映出那根箭的影子。
那根箭真的飛出去了！沒有用手扔，只是拉了一下那根繩子，木棍就自己竄了出去！
夏寧走過去，把箭從沙地裡拔出來，沙粒簌簌落下。她看了看箭頭——沒壞，還能用，刃口依然鋒利。她走回來，重新搭箭，拉開弓。這一次她站得更穩一些，兩腳分開，重心下沉，學著記憶裡的姿勢，把弓舉到眼前，瞄準洞口外面的一塊木樁，那塊木樁有頭顱大小，在暮色中像是一個沉默的靶子。
手指鬆開。箭飛出去，偏了，扎進木樁旁邊的沙地裡，濺起一小撮沙塵。
再來。她走過去拔箭，走回來，搭箭，拉弓，瞄準，鬆手。這次近了一些，箭桿擦著木樁的邊緣飛過，帶起幾粒碎石。
再來。又近了一點，箭插在離木樁只有兩拳遠的地方。
銀月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走過去拔箭，走回來，拉弓，彈出去。她的膝蓋上還纏著獸皮條，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手也在抖，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抽搐，但她沒停。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她只是用袖子胡亂一抹，繼續。
第十一次的時候，箭紮在了木樁上，而且箭桿因為衝擊力而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聲響。
夏寧放下弓，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她的手抖得厲害，手指被弓弦勒出了深深的紅印，有些己經破皮滲血，肩膀酸得像灌了鉛，連抬起來都困難。但她看著那根釘在木樁裡的箭，看著箭尾還在微微顫動，嘴角慢慢動了一下，然後那笑容越來越大，眼睛裡亮起了光，像是燃起了兩簇小火苗。
“再來。”她啞著嗓子說，走過去拔箭，腳步雖然還有些踉蹌，但背卻挺首了。
白川在陰影裡看著她，看著她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彎腰拔箭，轉身走回來，搭箭，拉弓，瞄準。她的動作還是很生疏，肩膀因為用力而微微聳起，弓弦勒得她手指發紅破皮，但她沒有停下來。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線條，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藏著一頭不肯服輸的小獸。
他垂下眼睫，把手覆在腰側的傷口上。血己經止住了，但傷口周圍還是麻木的。蛇的毒液可以麻痺自己的傷口，所以他感覺不到疼，但能感覺到那裡有西個圓圓的洞，邊緣整齊，那是熊牙留下的印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幫她削箭桿、削弓臂。她要做弓，那就讓她做。她要做箭，那就幫她削。
他抬起眼，看著她又一次拉開弓。弓臂彎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她的手臂在發抖，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臉上，但眼神是穩的，穩得像是一塊磐石，無論風浪多大，都不會動搖。
箭飛射出去，劃破暮色，釘在石頭旁邊，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她又走近了一步。
暮色徹底籠罩了山洞，火堆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夏寧還在練，箭一支支飛出去，又一支支被撿回來。她的動作漸漸有了章法，不再那麼生澀，雖然還是不準，但己經能看出雛形。
銀月看著她，狐尾不自覺地纏上了自己的手腕。他看著那根簡單的木棍和繩子組合，看著它一次次把骨箭送向遠方，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如果獸人有了這種武器，如果狼族、狐族、甚至人魚族都有了這種不用靠近就能殺敵的武器，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他忽然覺得，這個雌性，好像真的不一樣了。像是從骨子裡長出了新的東西，堅韌的，鋒利的，像那把弓一樣，看似脆弱，卻能殺人於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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