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寧盯著那枚地藏晶看了好一會兒。
油脂燈的火光在晶石表面慢慢流轉，那種暖融融的光澤確實好看，但她心裡清楚，再好看的東西也不能隨便收。她把這些年在大學裡練出來的那種學術式的冷靜從腦子裡拽出來，把自己拉回了現實。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但有界限感：“棘枝，你的心意我很感動。但這枚晶石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棘枝的耳朵輕輕抖了一下。他蹲在那裡，手掌依然攤開著，那枚地藏晶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淺琥珀色的光澤映在他黑亮的眼睛裡，像一小簇慢慢熄滅的火。
“可是……”他的聲音又細又軟，帶著點不肯死心的意思，“這是納禮，夏寧大人要是收下了……”
“收下了就意味著答應和你結契。”夏寧接過他的話頭，語氣放得更軟了一些，“但我剛才己經說過了，現在還不行，我現在還有五個獸夫，獸夫的數量對於我來說有點太多了。而且我不能因為收了你這樣貴重的納禮就勉強自己做決定，那樣對你也不公平。”
棘枝的嘴唇動了動，那點細小的亮光在他的眼睛裡跳了跳，終於慢慢地沉下去了。他的耳朵往下塌了塌，但塌到一半他使勁抬了抬，把它們重新支稜起來——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告訴自己不能太丟人。
“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優先考慮你的......”棘枝的失落太過於明顯，夏寧終究還是沒忍心，又心軟地補了這麼一句。
棘枝聽到這話，眼睛微微亮了亮，他把那枚地藏晶小心翼翼地收回內兜裡，手指在兜口按了按，確認它放妥當了。然後他站起身來，朝夏寧彎了彎腰：“是我太唐突了，打擾夏寧大人和各位貴客歇息了。”他頓了頓，聲音悶悶的，但又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悶，“我……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掀開簾子的時候，動作很輕，比前兩次都穩當。但就在簾子落下的一瞬間，夏寧看見他的肩膀塌了一下——跟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不一樣，這次是真的洩了氣的感覺。
棘枝走出蒙帳之後，在夜風裡站了一會兒。
草原的夜風吹在他臉上，帶著一股乾草和泥土混合的涼意。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堵在喉嚨裡的酸澀勁兒往下嚥了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又抬起頭來望了一眼頭頂那片被蒙帳輪廓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夜空。
夏寧大人確實是他見過的雌性裡最好看的一個。
他說不清楚那種好看具體是什麼——夏寧的皮膚比草原上其他常年風吹日曬的鼠兔族的雌性白淨許多，五官也生得精緻，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讓他整顆心都跟著軟了一截。更重要的是她說話的那種語氣，溫柔得不像是一個身份如此尊貴的雌性該有的樣子。
棘枝在草原上見過不少雌性。獸世雌性本來就金貴，脾氣大的佔多數，從小被族裡寵著捧著，說話都是用鼻孔對著人的。他父親蒼耳年輕時求過好幾個族的雌性，都被對方嫌棄鼠兔族獸人身量太小、拿不出手。那些雌性拒絕人的時候，連正眼都不會施捨一個。
但夏寧不一樣。她拒絕人的時候會看著他說話，會給他找臺階下，會說“你的心意我很感動”。
棘枝在夜風裡站了好一會兒，慢慢地把那口氣順了過來。他其實知道夏寧說“以後再說”大機率只是一個不會兌現的客氣話，但他還是願意把那個詞揣在心口裡捂著。萬一呢？萬一以後真的還有機會呢？
他搓了搓有些發涼的手指，轉身往自己的蒙帳走去。而且如果自己真的能成為萬獸城城主外孫女的獸夫，那他們鼠兔族以後在草原上就不用再那麼小心翼翼了。別的獸人想欺負的時候，總要掂量一下萬獸城那邊的分量。
他低頭踢了一腳路邊的碎石子，看著石子骨碌碌滾進草叢裡，心裡那點失望慢慢被一種模糊的、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情緒覆蓋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