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張敞聞言仍是心頭猛地一沉，又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巨大的冰塊壘砌的牆壁光滑如鏡，毫無融水痕跡；專門用來存放重要屍身的寒玉冰棺，棺體依舊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縷縷白氣。一切都與他上次來時別無二致。
“林仵作。”張敞眉頭擰成川字，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司內冰面完好，冰棺亦無損，這......屍體如何能腐化？”
林兆祥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身，引著張敞的目光投向冰棺旁一張帶滾輪的柏木長桌。
桌上除了解剖刀具。銀針。棉布等物，還擺著一個色澤慘白的闊口深瓷盤。在周遭幽藍光暈的映襯下，那瓷盤白得有些刺眼。
“雖未得許老太師明允，但下官斗膽，已從腐化處取樣。”林兆祥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向瓷盤，“大人請近前一看。”
張敞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辦案多年，勘驗過的屍首不計其數，但直面高度腐敗的遺體，仍是本能地抗拒。
他先整了整臉上用以阻隔氣味的浸藥面巾，儘管那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腐臭早已無孔不入，但這面巾至少能起到一層心理上的安慰。
準備妥當他屏息向前挪了兩步，目光投向瓷盤。
瓷盤內盛著少許渾濁的液體。而在那液體中，赫然有幾條暗紅色的。細如髮絲的線狀物在緩緩蠕動。蜷曲！
張敞倒抽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問：“這......這是何物？！”
話一齣口，他腦中已電光石火般閃過周樹禮那份關於傅長澤的醫學鑑定文書，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名稱呼之欲出。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兆祥，聲音發緊：“莫非......這便是‘屍蕈蟲’？”
“正是。”林兆祥的回答簡潔而肯定。
張敞眼神急轉，看看瓷盤，又看看那口靜默的冰棺，邏輯在腦中飛速拼湊：“所以，許香菱屍身能在冰棺中腐化，根源在此蟲？”
“正是。”林兆祥再次點頭，並作進一步的解釋，“據前朝毒醫雀桓所著《異毒錄》殘卷記載，屍蕈蟲卵......可借男子精元為媒，侵入女子體內寄生。”
“......”張敞怔愣片刻，頓覺一股涼意從脊椎竄起，半晌才喃喃道，“她怎的也中了此毒？與傅長澤所中之毒一模一樣？！”
林兆祥垂首不語，答案已不言自明。
張敞閉上眼，其實他也是明知故問，隨即重重嘆了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滿是複雜之色。
“早前睿王殿下親自送來周太醫的診斷文書，力證傅長澤在獄中所患並非鬼疰，而是身中屍蕈之毒。其意無非是想幫傅家主張，有真兇為滅口而向傅長澤下毒，故傅長澤並非殺害許小姐的真兇。”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瓷盤中那些微微扭動的紅線，語氣變得艱澀：
“可如今看來......那晚與許小姐同房之人，確為傅長澤無疑。他所中屍蕈之毒，恐怕在案發當時便已存在，不過是在獄中方才發作得厲害。如此一來，傅家所謂‘真兇下毒滅口’之說......未必站得住腳了。”
話音方落，侍立在他身側的貼身吏使高鞏，忽然上前半步，躬身低語：“大人，若事實果如方才所推演，那有一事，屬下不得不提。”
張敞與林兆祥同時看向他。
高鞏將頭垂得更低，聲音也壓得更輕：“神醫蘇硯之失蹤一案，傅家咬定乃真兇所為，意在阻止蘇神醫為傅三公子解毒作證。可按傅家提供的線索追查至今，蘇神醫的蹤跡依舊如石沉大海，毫無進展。”
張敞眉頭微蹙，餘光看向他：“你想說什麼？”
高鞏眼簾抬起一線，快速掃過張敞神色，又迅速垂下，“若非今日親眼得見許小姐屍身生此異變，屬下萬萬不敢作此臆測......”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決心，一字一句道，“大人您說......會不會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什麼劫走蘇硯之的‘真兇’？傅家，是否為了取信於人，自導自演了這一齣‘神醫被劫’，好讓‘另有真兇’之說，顯得更加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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