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山。春山驛館
長山青巒在身後漸漸淡成水墨般的遠影，官道兩旁的柳色染上了晚歸的煙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地上立著的幾間孤零零屋舍，也被漸沉的暮色與初起的春寒包裹著，唯屋舍前掛著一串不甚明亮的燈籠上，能依稀可辨“春山驛館”四個字。
睿王李懷瑜與傅長晏一行，正準備於此間落腳。
此刻，他們的車上還載著一位鬚髮皆白，閉目養神的清癯老者，他便是致仕多年門生依舊遍佈朝野的前內閣次輔，程閣老。
請動這位“定海針”出山，傅長晏動用的是昔年程閣老欠傅老太爺的一樁大人情，也是睿王爭奪戶部之位最後，也最重的一枚砝碼。
驛站條件簡陋，遠不及王府或國公府的舒適，但勝在清靜。
程閣老喜靜，進入繹館用完晚飯，早早便由侍從服侍著歇下了。
睿王與傅長晏則另闢了一間稍寬敞些的屋子，權作臨時議事之處。
屋內炭火新燃，驅散著牆壁沁出的陰溼寒氣。幾盞油燈將兩人的身影長長投在灰白的牆壁上，影子隨著火苗微微晃動。
睿王剛卸下披風，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色，卻掩不住此行順利的些許輕鬆。他正與傅長晏低聲商議回京後如何安排程閣老面聖，如何順勢推動戶部議題，此時忽聞門外傳來急促卻極力壓低的腳步聲。
不是尋常驛卒的步伐。
睿王話音一頓，傅長晏也抬起了眼。
“殿下。” 是陸廣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的聲音比平日更沉凝三分，“緊急密信。”
緊急密信，這是睿王與自己親信的暗語，表示此信不能輕易讓任何人包括傅長晏知曉。
再看踏入室內的陸廣生的神色，睿王第一個念頭便是，必是許香菱屍身腐化再次牽動案件的事。
只是，這早就佈局好的事如此緊急送來訊息，難道又出了什麼意外？
睿王下意識抬眼看向傅長晏。
既是密信，傅長晏自然不好過問，他起身與睿王說道：“正好，我去看看程閣老。”
睿王知道他是要避嫌，而他也不好在他請來程閣老之後，還將他當外人似的支開，所以開口便說：“不是什麼需要避諱的事，你坐著便是。”
傅長晏看了他片刻，才頷首重新坐下，但也伸手去拿起矮桌上兩人之前在討論的信函，低頭重新閱讀起來。
睿王便看向陸廣生說道：“信給本王。”
陸廣生將火漆無誤的信函呈給睿王。
睿王接過，指尖略一用力，剝開堅硬的火漆，的抽出信箋，開啟。
驛站外忽起一陣疾風，撞得窗欞咯咯悶響，碳火猛地一暗復又一明。
睿王的瞳孔跟著一縮，他只掃了一眼開頭的稱謂和落款，確認這是他安插在京兆尹張敞身邊吏使高鞏的字跡，而其所書內容極簡，字跡甚至因倉促而略顯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直他心臟。
“吾主萬安。今晨事洩，大勢傾頹。許老親持一染血舊帕至衙，直指何秀蓮為兇。帕上所血，與傅子腰帶殘痕形態無異，且言其血因染荊棘果和血竭藥，遇羊毛則現靛藍異色，與腰帶內襯羊毛細線之痕吻合。何氏心防崩潰，當堂認罪，嚎哭自辯間攀扯曹公子甚多，言其與許女早有私情，彼身懷曹氏骨肉方鋌而走險。張敞已下獄何氏，雖暫未動曹，然追查之勢難阻。卑職冒險急報，萬請主人速決！”
睿王握著信紙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預想過許香菱屍體“如期”腐敗可能帶來的風向變化，甚至預備好了引導張敞將嫌疑更牢固地釘在傅長澤身上的方法。
但他萬萬沒想到，許太師這時找到了何秀蓮殺害許香菱時所攜的手帕，且何秀蓮當堂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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