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日頭正盛。
距離何秀蓮與許老太師約定的那頓“晚飯”，還有整整三個時辰。
傅長晏自院中踱出，腳步不自覺便轉向西廂——三弟長澤的院子。
幾日前，因從許香菱屍身中複驗出“屍蕈蟲”，而何秀蓮又咬死自己只是“補刀”，本就因病被寧王強行送回國公府的長澤，拖著未愈的身軀，再度被鎖回了京兆獄。
如今，人還在獄中。
傅長晏站在傅長澤的房間裡，書案上，科考典籍摞得整齊，彷彿主人只是暫離。數月來，長澤從國子監歸家後挑燈夜讀的身影，連同那句“待今科得中，便名正言順去許府提親”的懇切，驟然撞進胸口，悶得他閉了閉眼。
眼簾垂下，卻是另一番景象：幽暗牢獄，長澤七竅流血，無聲無息。
他倏然睜眼，避開那畫面。
目光落向床榻，一床被褥被午後的陽光曬得蓬鬆綿軟，帶著皂角與日光乾淨的氣味。母親堅信幼子不日便歸，每逢晴好，總要親手將這被褥抱出，細細拍打，再鋪回原處，彷彿如此便能暖著空床，等回人。
算來，上一世此時，長澤已過頭七十餘日，原本因為他體內屍蕈毒被解而稍微松下的那口氣，卻因為此時空蕩蕩的房間而再次繃緊。
上一世長澤必死的命數，當真躲過去了嗎？
畢竟，上一世此時已死的蘇硯之，如今生死未卜。
上一世胎死腹中的何秀蓮之子，此番劫數依舊，甚至來得更早。
那麼長澤呢？是否只是......死期推後？
這個想法一齣，一股冰寒自尾椎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傅長晏垂在身側的右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猛地將手背到身後握成拳，用左手攥緊，指尖陷入掌心。
案情將明，他卻如臨深淵。那股宿命輪迴的不安，正將他反覆構建的篤定寸寸侵蝕，再強迫其重塑。
尤其，睿王與曹家至今毫無動作。
酉時步步緊逼。
他......算錯了麼？
他走到書案邊，指尖將觸未觸那懸掛在筆架上的羊毫，終於還是收了回來。再默立須臾，他轉身欲邁步離去。
外間，腳步聲輕響。
傅長晏抬眼，正與踏入房內的父親傅霖視線相撞。
兩人皆是一頓，隨即，又同時於無聲中籲出那口一直壓著的氣。
“父親。”傅長晏上前兩步，執禮。
“嗯。”見他在傅霖便沒打算再往裡走，他也不過是心中不安，過來睹物思人罷了，“隨為父走走吧。”
“是。”
傅霖轉身邁過門檻，傅長晏跟在半步之後。他身量早已超過父親，此刻並肩，恍惚間卻仍覺眼前背影如山，能為他擋下所有風雨。只是，目光掠過父親雙鬢新添的霜色，那點恍惚瞬間被現實刺破，深覺時光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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