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話音戛然而止，臉上那精心調配的悲憤猛然一滯。
他預想了傅長晏的震驚。悲痛。或許還有一絲被隱瞞的怨懟，卻唯獨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如此冰冷地，捅破這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質問這“請罪”背後的實質。
但想一想......這才是傅長晏。
不是那個在他面前總是謙和恭謹的師弟，謀士璇衡，而是能於萬軍陣前面不改色，於雄才激辯中寸步不讓，於亂箭之下為他挺身而出的傅長晏。
傅長晏對他的那份恭敬，源於尊重；那份忠誠，始於情義。從不是源於畏懼，或忠於權位。
一抹真正的，猝不及防的驚慌，驟然穿透層層表演浮現在睿王眼底，心中猛然後悔對傅長晏的辜負，以及對傅家做的種種一切。
他此刻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在害怕失去眼前這樣的人。
如此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對曹家人的深惡痛絕，甚至覺得母妃命他讓傅長澤服用“雪上一枝蒿”，以達到以“藥”成“毒”取他性命的要求，都是如此的讓人......厭棄。
睿王拳頭暗自攥緊，喉結上下滾動數次，才在傅長晏那無形卻磅礴的怒意壓迫下，勉強找回聲音。
“我早已派人嚴詢曹家。曹政弼拖到未時過後，才將他那鼻青臉腫的‘好兒子’押來我王府請罪。我豈不知該送官法辦？只是第一念頭便是......他必須先在傅家門前，在你面前，跪下認罪！”
傅長晏聽罷，眸光更沉，如凝結了萬古寒冰。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卻像鈍刀刮過骨縫，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若論先後......”
他頓了頓，然後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地上，“他也該先向許老太師跪地叩首，向枉死的許姑娘魂靈告罪。至於舍弟長澤——”
傅長晏抬起眼，直直看向睿王，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所有偽飾，直視人心最深處的愧怍與權衡，字字珠璣，“只不過是，‘險死’。”
“險死”二字，也變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睿王的心尖之上，所有精心排練的悲情，所有隱藏在“請罪”之下的政治算計，在這兩個血淋淋的字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虛偽，且不堪一擊。
院中連風都彷彿停滯了，唯有老梨樹的花葉，在無聲的僵持中，悄然飄落。
只是，那麼寂寥的落花裡，迴盪在傅長晏耳邊的，是從牆內大書院裡，隱約傳來的幾個少年郎讀書的聲音。婆娑樹影裡，還能看到偷懶的他們爬上結滿果實的梨樹摘梨的身影。
長他們幾歲的大哥傅長川立在樹下憂心忡忡地喊：“長晏你怎可這般胡鬧，殿下要吃梨你讓人摘來便是！”
小他們幾歲的傅長澤努力昂著頭稚氣喊道：“睿王兄長，請給我摘你頭上那顆最大的梨！
睿王爽朗回答：“好，你等著，兄長現在就給你摘來！”
傅長晏閉上眼來，上一世長澤七竅所流的血，傅家十二年後滿門抄斬的血，崑崙數萬將士的血，再次如同旋渦湧入他被萬箭穿透的胸膛。
他握緊袖中的拳頭，慢慢看向睿王，良久之後低聲道：“睿王殿下既已帶了人來，就請替我傅家好好問一問曹氏父子。”
睿王此時內心竟有股被赦免的感動：“我便是為此而來，此時曹氏父子就在忠烈堂，我定會為你們主持公道。”
公道？傅長晏嘴角微微一扯，心知該與他走，但步子卻似恨得生了根極不情願同行。
李懷瑾側目看了眼他緊繃的脊背，手中摺扇往他身後一敲，“傅大人，就放心吧，皇兄定會還你傅家清白。”
傅長晏偏頭看著她，沒有了刻意的壓制，眼睛裡幾乎透出壓抑與憤懣。
李懷瑾對他用力頷首：“對於曹家，皇兄或許是察覺得晚了些，但比起本王就會把你三弟從牢裡強行撈出來，皇兄將曹家父子帶到你面前，才真正能替你傅家洗清冤屈。”
睿王聞言，頓時覺得李懷瑾總算說了一句像樣話，也頗為委屈地看向傅長晏。
傅長晏聽出了李懷瑾的暗示與勸解，但此刻的腳卻像個犟骨頭，他無法讓他們順勢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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