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堂內，鴉雀無聲。
唯有夕陽穿過高高的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猶如鍘刀般的光影，將堂內涇渭分明地割裂開來。
曹政弼官袍褶皺，面如死灰，被卸去了所有官帽配飾，如同被拔了毛的鶴，瑟瑟卻強撐著最後一點骨架。
曹清和則徹底癱軟，幾乎是被兩名鐵甲親衛半拖半架進來，臉上的淤青在堂上凜然的光照下，顯得格外醜陋與狼狽。
他眼神渙散，不敢看傅家任何一人，尤其不敢看傅長晏那雙寒潭般的眼睛。
睿王李懷瑜端坐於臨時設在上首的檀木大椅——那本是傅錦鴻的位置。他並未喧賓奪主居中，而是稍偏，但這細微的偏移，恰恰彰顯了他此刻“裁決者”的身份。他面色沉痛而威嚴，目光緩緩掃過堂下，在曹氏父子身上停留時，化為毫不掩飾的震怒與失望。
“曹政弼。”他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大堂激起迴響，敲在每個人心尖，“你可知罪？”
曹政弼渾身一顫，撲通一聲重重跪地，不是朝著睿王，而是轉向傅錦鴻與傅霖的方向，以頭觸地，砰然有聲：“下官......教子無方，釀此大禍，愧對傅公，愧對朝廷，罪該萬死！”
“教子無方？”睿王冷笑一聲，截斷他的請罪，“許氏香菱，簪纓貴女，慘死非命。傅家三郎，清白學子，蒙冤入獄，幾遭毒手！樁樁件件，證據鑿鑿，皆指向你兒曹清和！你身為人父，不立即大義滅親，押子伏法，反而上下打點，混淆視聽，甚至不惜構陷忠良之後，企圖瞞天過海！這是‘教子無方’四字可以遮掩的麼？！你這是包庇親眷，擾亂律法，其心可誅！”
曹政弼伏在地上的身軀劇烈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悔恨。這些指控，一半是實情，另一半，卻是睿王必須讓他全部認下的“實情”。他不能辯駁，只能承受。
“殿下......殿下明鑑！”曹政弼老淚縱橫，這次轉向睿王，磕頭不止，“是下官鬼迷心竅，愛子心切，犯下糊塗大錯！下官願領一切罪責，只求......只求殿下與傅公，念在清和年少無知，許是受人蠱惑......”
“曹大人！”一直沉默的傅霖驟然開口，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我兒長澤，與令郎同年甚至同窗！他躺在獄中，身染惡疾，揹負汙名之時，可有人念他‘年少無知’？！”
他一步踏出，指著瑟瑟發抖的曹清和，“你兒與丫鬟何秀蓮私通，卻覬覦許家小姐，害人之後栽贓嫁禍，更喪心病狂以屍蕈毒蟲企圖滅口，將罪名全數栽贓我兒！此等毒辣心腸，周密算計，你告訴我，這是‘年少無知’？！”
傅霖的質問，擲地有聲，帶著一個父親幾乎滴血的痛楚，忠烈堂上傅家先祖的靈牌彷彿都在無聲凝視。
曹清和嚇得尖叫一聲，涕淚橫流，掙扎著也想跪爬過去，“不是我......我沒有......是那賤婢！是何秀蓮她勾引我，又嫉妒許小姐，都是她做的！我......我只是......只是被她騙了！”
他語無倫次，將之前串好的供詞忘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孽障！閉嘴！”曹政弼厲聲喝止，他知道兒子這番攀咬，不僅坐實與何秀蓮的私情，更顯其卑劣無能，於事無補。
睿王看著這場父子醜態，眼中厭惡更深。“曹清和！”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非要本王將何秀蓮提來與你當堂對質，將她手中可能握有的。你那些見不得人的把柄一一抖落，你才肯認罪伏法？！”
“把柄”二字，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曹清和。他徹底崩潰，癱軟如泥，嚎啕大哭。
“我認......我認了！是我糊塗！是我覬覦許香菱美貌，明知她與長澤交好，還故意與她私下往來。她因此想要跟長澤斷了往來，這讓長澤痛不欲生。我與另外兩名同窗，便以為他治療情傷為由，邀他一道去了桃花塢賞玩，可酒過三巡，他們竟然慫恿長澤將許香菱邀來桃花塢，香菱知我也在便來了。”
此時回想起當晚的情形，曹清河實在悔不當初，若非有這場意外，他本該前途無量。“香菱見我與其他人一道讓她與長澤複合，十分惱怒，但又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們的關係，於是她和長澤大吵了一架，長澤回來又喝得酩酊大醉，而我卻趁機去了香菱的房間。”
“我，我......喜好在床上玩些花樣，香菱也十分樂意......而當晚因為一些不快，我又喝了酒，所以手沒輕重......當我發現異常香菱已經沒氣了，我當時嚇壞了，匆忙之間拿起腰帶......”
說到那條兇器腰帶，曹清河更是不敢抬頭，涕淚橫流嗚嗚了一陣，才說道：“我與長澤在國子監同一間寢室，當天正好誤拿了他的腰帶來帶，當時害怕至極的我看到‘傅長澤’三個字，再想他與香菱的關係，一時鬼迷心竅就嫁禍給了他......我真的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我與長澤最是要好啊......”
“鬼迷心竅？”興許是“最是要好”四個字猝不及防碰觸了傅長晏的軟肋，方才一直沉默的他目光鋒利如刀，割向曹清河，“鬼迷心竅，你會想方設法將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搬到行兇的房間？他已經被關到監獄，你還繼續給他下屍蕈之毒，讓我們上下都誤以為他是患上‘鬼疰病’，而親手給他服用能要他命的治病之藥——雪上一枝蒿？”
而上一世，他們家就是這麼一步一步，按著這驚天的陰謀，親手“殺死”了無辜的長澤。
傅長晏牙齒都快咬碎了，如果目光是刀，他能將曹清河千刀萬剮。他壓抑冰冷的聲音如同從地獄最深處傳來，“你......該去問問鬼，它們願不願意迷你此等狠毒的心竅？”
曹清河嚇得撲在地上，不斷地磕頭，“我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知錯？”傅長晏站了起來，並朝他一步，一步走過去。那壓迫感讓曹清河彷彿覺得眼前就是地獄爬上來找他的惡鬼，全身抖如篩糠，想要後退。當傅長晏的身影當真籠罩下來時，他一把往父親曹政弼身上撲過去，哭著大喊：“父親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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