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 。 西廂房
傅長澤是被傅長川半攙半背,一路用大氅緊裹著,從側門悄悄接回的。
府中燈火通明,下人皆屏退於外院。
西廂房裡,只幾盞暖黃的燈籠亮著,將等待的親人們身影拉得綿長而安靜。
門簾掀開,傅長澤帶著一身春夜的寒氣踏入暖光。
他還穿著離家時那件略顯寬大的舊袍,臉色在牢裡熬得蒼白,眼底帶著驚惶未定的青影。可那雙眼睛,在看到滿屋子親人的瞬間,倏地亮了,蒙上一層劇烈晃動的水光。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聲音沙啞乾澀,像生了鏽。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母親榮定芳身上。
榮定芳早已站起,雙手緊緊絞著帕子,指節捏得發白。她定定看著幼子,看他臉上新添的憔悴,看他身上那件自己明明親手漿洗熨燙過,此刻卻顯得空蕩狼狽的袍子。
嘴唇顫了幾顫,沒發出聲音,她的視線下移,落在旁邊黃花梨木椅的扶手上,那裡,整整齊齊疊放著一件厚實的,靛藍色福紋錦面的冬衣。
那是傅長澤去年冬日最愛穿的。入獄後,她每隔幾日就要在晴好時拿出來,在院裡曬了又曬,拍了又拍,彷彿這樣就能驅散牢獄的陰冷,把日光的暖意一絲絲織回去。
她走過去拿起那件冬衣,走到傅長澤面前,動作輕柔地,為他褪下那件帶著牢獄氣息的舊袍,再將曬得蓬鬆綿軟,帶著皂角與陽光乾淨氣味的冬衣,為他披上,仔細攏好衣襟,繫緊腰帶。
整個過程,堂內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微噼啪。
榮定芳抬起手,指尖冰涼輕輕撫上兒子瘦削凹陷的臉頰。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那溫度彷彿燙著了她,她的手劇烈一抖。
隨即,滾燙的液體從她眼眶洶湧而出,無聲地,順著她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臉頰滑落,一滴,兩滴,落在剛剛理平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
她沒有哭出聲,只用那雙蓄滿了淚水,一眨不眨的眼,貪婪看著失而復得的兒子,彷彿要將他每一寸輪廓都刻進骨血裡。
傅霖站在妻子身後一步之遙。這位在朝堂以剛毅冷峻著稱的兵部侍郎,此刻背脊挺得筆直,下頜繃緊,雙手緊握成拳垂在身側。他看著妻子顫抖的肩,看著幼子臉上母親滾燙的淚,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數次。
終於,他猛地轉過身,面向牆壁,只留給眾人一個寬闊卻微微佝僂的背影。
那背影在燈影下,幾不可察地。壓抑地顫動著。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太夫人傅王氏最先哽咽出聲,由丫鬟扶著起身,老淚縱橫,伸出手想去摸摸孫兒,又怕碰碎了似的。
傅錦鴻,定國公,鬚髮皆白的老人坐於主位,手中龍頭杖穩穩點地。他沒有流淚,只是深深。深深地凝視劫後餘生的孫兒,那雙歷經滄桑的眼裡翻湧著後怕。慶幸與深沉的痛楚。他緩緩點頭,聲音沙啞卻沉穩:“人回來了,天就塌不下來。我傅家的兒郎,經此一劫,筋骨當更硬三分。”
傅長川早已紅了眼眶,拍了拍弟弟另一側肩膀,聲音哽咽:“臭小子......嚇死你大哥了!”
丫鬟僕婦悄悄抹淚,壓抑的抽泣與如釋重負的嘆息,在溫暖的堂內低低交織。
廚房早已備下的,傅長澤素日愛吃的清淡粥點迅速端上,熱氣氤氳,食物的香氣混著安息香寧神的氣息,終於將這個家從長達數日的驚懼與冰冷中,一點點拉回人間煙火的踏實。
而這一切溫暖。喧嚷。帶著淚與笑的聲浪中心,傅長晏獨自立於西廂房門外的廊下陰影中。
一道門檻,隔開了滿室光亮與他所處的半明半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