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再說話。
第二日，府衙貼出告示：城內所有因疫病而死之人，一律集中火化。
告示一齣，府衙門口立時圍滿了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指著告示罵“傷天害理”；有婦人抱著孩子哭天搶地，說“不能燒，燒了我當家的，我們娘幾個日後連個燒紙的地方都沒有”；還有人擠到最前面，朝府衙投擲爛菜葉。
李懷瑾就站在府衙門口的臺階上，沒有絲毫躲避，平靜看著那些憤怒的。恐懼的。絕望的面孔。
“燒與不燒，你們都有說法。但本王今日把話撂在這裡——”她的聲音在嘈雜中拔高了一截，卻並不刺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不燒，疫毒從屍身裡散出來，活著的人吸進去，只有死路一條。你們若願意用自己的命給死去的人陪葬，本王不攔。”
人群的喧譁聲低了幾分，但反對之聲還沒有散。
“殿下說得輕巧！那是我們的親人——”
李懷瑾忽然笑了一下，並非嘲諷，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坦然。
“本王若是染病死了，”她摺扇一合，目光掃過臺階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同樣燒在這堆火裡。”
人群安靜了一瞬。
“空口無憑！”有人喊道。
李懷瑾摺扇一收，轉身走進府衙。片刻後，她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幾行字，然後取出隨身小印，蓋在名字旁邊。蓋完，想了想，又咬破食指，在印旁按了一個殷紅的手印。
她走出來，將那紙舉到眾人面前。
紙上字跡力透紙背——
“寧王李懷瑾，以性命起誓：本人若染此疫而亡，屍身同焚，絕不獨免。如違此誓，天誅地滅。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初五，立字為據。”
百姓圍上來，傳閱那張字據，臉上的表情從憤怒。猜疑，慢慢變成了沉默。
那枚殷紅的手印，在紙面上格外刺目。
沒有人再反對了。
李懷瑾將手中的紙，交給了一旁的知府周守拙。
周守拙看著她至始至終臨危不亂的模樣，上前一大步，身子躬下，抬起雙手將她手中的字據鄭重接下。
當夜，城外的空地上燃起了大火。
屍體一具一具被抬上柴堆，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際。濃煙滾滾，帶著令人作嘔的氣味，瀰漫在曠野裡，久久不散。沒有人哭。哭的人已經哭幹了眼淚，或者正在床上等死。
李懷瑾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堆火，一言不發。火光映在她眼底，像兩簇沉默的燭焰。
周守拙站在她身側，看著那堆火，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些人的名字，下官都記著。等瘟疫過去，下官替他們立碑。”
李懷瑾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些人的名字，她記不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活著的人活得更久一些。
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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