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的命令一下，晉州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城門在黃昏時分合攏，吊橋緩緩升起，將城外最後一縷日光隔斷在護城河對岸。
城內的情況比李懷瑾預想的更糟。
保和堂的劉守真被請來，和蘇硯之一道會診。兩位大夫反覆診驗，最後在蘇硯之隨身攜帶的那本手札上，落下了同一個結論——溼熱疫毒，邪伏膜原。其傳變之速。病情之險，劉守真行醫數十年未曾見過。
蘇硯之說，需以一方清熱解毒。涼血消斑之劑為底，再佐以透邪外達之品。
劉守真點頭，又搖頭：“蘇大夫所論極是。可老朽昨日還能下地行走的病人，今日便臥床不起。今日還能說話的人，明日便人事不省。”
他沒有說下去。
李懷瑾知道他想說——這疫病，怕是止不住了。
接下來的日子，晉州城像一鍋被蓋上蓋子的沸水，裡邊翻滾，卻無處可洩。
保和堂和府衙門口的施藥點，從早到晚排著長隊。藥鍋裡的藥汁從濃煎到淡，從淡又煎到濃，一天十二個時辰，沒有一刻熄過火。
蘇硯之日夜守在病患之間，幾乎不曾閤眼。他的青衫上沾滿了藥漬，袖口被藥汁染成了深褐色，手上全是針痕和藥膏的痕跡。他不說話，只是看診。開方。施針。喂藥，一個接一個，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但死亡的數字還是一天一天往上走。
第三天，十一人。第七天，五十餘人。到第十天，已過百人。棺材鋪的木板用完了，改做薄棺；薄棺用完了，只能用草蓆裹著，暫時停放在城隍廟裡。廟裡的香火氣被腐臭蓋過，連菩薩的眉眼都模糊了。
李懷瑾每天在府衙。保和堂。各施藥點之間奔走，調物資。安撫百姓。只是她從不進病患的房間，只在門外看，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蘇硯之施針，看劉守真開方，看那些躺在草蓆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抬出去。
不是她不想去，是蘇硯之不讓。
“王爺若是倒下，城裡六萬百姓，誰來管？糧食誰來調？藥材誰來籌？”他說這話時頭都沒抬，手中的銀針穩得像釘在牆上，“還有，王爺是官，不是‘醫’。”
李懷瑾站在門外，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他在提醒她，封城，穩定城中百姓，已經是超過寧王本身的能力太多，若再幹預救治人的事，她身份就徹底藏不住了。
她何嘗不明白？何況，她並非中醫出身，眼下的疫情確實交給蘇硯之比較穩妥，想著這些她轉身走了。
只是，隨著疫情的擴散，屍首越積越多。
最初還能勉強挖坑掩埋，後來染病的衙役倒下一半，抬屍的人手嚴重不足。街頭的屍體從早擺到晚，無人敢收。疫病的腐臭味瀰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壓得人喘不過氣。百姓開始恐慌，有人偷偷將死屍扔到鄰居牆根，有人趁夜把屍體塞進水井。
李懷瑾知道，不能再等了。
“燒。”她說。
周守拙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是說......”
“所有屍體，集中火化。”
堂內炸開了鍋。
有衙役當場跪下，聲淚俱下：“殿下，人死為大，入土為安。火化是挫骨揚灰，是要遭報應的！”
保和堂的劉守真也皺眉：“殿下，此舉有悖人倫，百姓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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