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十三日。
夜。
晉州城的城牆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傷疤，橫亙在曠野與城池之間。
遠處的曠野上，焚燒屍體的火堆還燃著最後幾簇殘焰，將天邊染成一片暗淡的橘紅，與頭頂清冷的月光遙遙對峙，呈現出一半是地獄，一半是人間的幻象。
城頭上，兩人並肩而立。
李懷瑾手扶著牆磚，目光落在城外黑黢黢的曠野上。傅長晏站在她身側，落後半步，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白天倉庫裡那場幾乎捅破窗紙的對峙，像一場被大雨驟然澆熄的火，卻只剩下一地溼漉漉的灰燼，踩上去，連個腳印都留不下。
“傅大人，可吃好了？”李懷瑾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如嘮家常。
傅長晏垂眸：“吃好了。”
很平常的對話，平常得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可越平常，越顯得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格外沉重。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城牆上那些被風雨侵蝕的磚縫，不深不淺，剛好夠心裡話嵌進去。
“微臣......”傅長晏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準備啟程回金陵了。”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挽留，也不能挽留，她沒有立場。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走了一聲極輕的，不知是誰發出的嘆息。
“連夜便走。”傅長晏再道。
李懷瑾點了點頭，叫來趙阿滿，吩咐他去準備乾糧和藥。
又轉向傅長晏，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你們是疫病接觸者，出城三天之內，儘可能不要與人接觸。若半道出現病症，務必等病癒再動身，以免造成二次傳播。”
傅長晏一一應下。
話已說完，該走了。
他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可她只是站在那裡，風吹起她洗得發白的袍角，臉上是那種他未見過的，拒人千里的平靜。
“......臣告退。”
他轉身，走下臺階。
李懷瑾連回頭目送他離開也沒有，只是立在原處，看著傅長晏與衛無咎兩人兩馬，從城樓下的門洞疾馳而出。
月光如水，將那條路照得發白。她看見他的背影越來越小，小到分不清哪是馬，哪是人，最後連馬蹄聲都被夜風帶走，只剩下曠野上空蕩蕩的寂靜。
她站了許久。
久到城外焚燒屍體的火堆徹底熄滅，只剩幾縷青煙在月光下嫋嫋升起。
“殿下。”趙阿滿走到了她身後，低聲說，“夜裡涼，還是儘快回去歇著吧。”
十月晉州的夜確實涼得透心透骨，風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背往下淌，像是有人拿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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