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宮。棲梧宮
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底。
孟冬的日頭薄了，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只剩一層灰濛濛的白，敷在青磚地面上，像洗舊了的絹。
棲梧宮的竹簾半卷，簾外的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帶著入骨寒意，吹得案上那捲展開的經書頁角微微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薄冰碎裂。
惠貴妃端坐案前，背脊挺直，一襲素白色的褙子洗得發軟，領口處繡著幾枝淡青色的蘭草，素淨得如同不問世事的佛像。
此刻，她手持一支狼毫，正在抄經。
她的字極好看，是那種乍看溫潤清雋，細品卻是，豎畫落得沉穩，轉折處可見稜角，讓人覺著那筆鋒底下壓著什麼不肯鬆口的東西。
硯臺裡的墨已經研得很濃了，她蘸了一筆，懸腕落字。
侍女墨蘭立在一旁，手裡捧著茶托，目光卻不時落在空蕩蕩的殿門外，嘴角往下撇了幾次，終於沒忍住開了口。
“當初娘娘剛代理後宮那陣子，棲梧宮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她壓著聲音，語速卻快，像是憋了很久，“各宮的娘娘。嬪御排著隊來請安，從早到晚，茶水一壺接一壺地換。如今呢？連只鳥都不往這兒飛了。”
惠貴妃筆尖未停，連睫毛都沒顫一下：“不過是後宮常態罷了，何至於讓墨蘭如此生氣？”
“奴婢不是生氣，奴婢是替娘娘不值。”墨蘭的眼眶微微泛紅，“那些人來的時候笑臉相迎，走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娘娘待她們不薄——”
“值不值得，不是這麼算的。”惠貴妃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趨利避害，人之常情。本宮得勢時她們來，本宮失勢時她們走，這是規矩。你在這宮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還看不開？”
墨蘭張了張嘴，終究只是把茶托往懷裡攏了攏，低下頭，喉頭輕輕滾了一下。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像秋雨打在枯葉上。
不多時，一陣輕而穩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墨蘭抬眼望去，見是霓裳，便悄悄退了出去。
霓裳進來時，面色比平時凝重了幾分。她在惠貴妃身側站定，微微欠身，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璇衡公子的信，被淮王截了。怕是不能在短期內，替睿王殿下從中周全了。”
惠貴妃沾墨的筆頓住了。筆尖懸在硯臺上方寸許，一滴墨凝在鋒毫之間，將落未落。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殿內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層，靜得能聽見窗外竹簾被風撩動的聲響。
霓裳垂著眼，將聲音放得更緩了些，像是怕驚動什麼。
“傅大都護如今深陷‘通敵叛國’的泥沼，傅氏一族牽連甚廣，璇衡公子再足智多謀，只怕也是分身乏術。何況，淮王與太子為斷睿王殿下的後路，勢必會緊盯璇衡公子的一舉一動。他如今亦是動輒得咎。”
惠貴妃的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
她抬起手中的狼毫，再往硯臺裡輕輕一蘸，筆尖在硯沿上抿了抿，將那滴將落未落的墨收了回去，又理了理鋒毫。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時間的事。
“傅璇衡想要動手，十個太子與淮王也盯不住。”
霓裳怔了一下，眸中掠過一絲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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