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傅長晏的聲音依舊不急不慢：“何況，他們也有出兵的條件。遼東戰役一開始，他們打得很順，韓崇。周世安。趙崇武三位大將接連折戟，完顏阿古的主力並未受到重創。他手下必然還有儲備軍未曾傾巢而出。”
他思索了片刻，微微嘆了一息。
“反觀我軍，前期作戰折損了大量精銳。此次大捷，靠的是霍家軍南兵北調，以及傅家玄甲七星騎從西北被調回金陵的契機，能及時馳援。若沒有這兩支生力軍，應天府能不能守住，都是兩說。”
衛無咎聽到這裡，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念頭從腦中炸開。
“公子，位於西北的北疆兩日前才剛來的軍報——北狄再次犯境。傅大都護官復原職後，第一道命令便是率七星騎趕回北疆鎮壓。該不會......北狄犯境也是完顏一族的詭計？”
“不排除。”傅長晏看火盆內化成灰燼的信稿，“二伯與七星騎精銳班師回朝，西北防禦必然出現空虛。北狄趁虛而入，是順勢而為。而完顏阿古若與北狄暗中勾結，西北與東北一條長線同時發難，更是順勢而為。兩股勢力各取所需，誰也不算吃虧。”
“如此形勢之下，”徐平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朝野上下，乃至民間都在傳言——‘睿王用兵如神，完顏阿古喪膽而逃，山海關外的完顏阿古，將與玉門關外的卓力格圖一樣，十年不敢再犯。’屬下回來時，茶樓酒肆裡幾乎都在說，說睿王是當世名將，說遼東已固若金湯......”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白。
衛無咎看向傅長晏，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公子，可要替睿王再出主意？”
傅長晏沒有回答。
衛無咎又道：“再讓他如此順遂，只怕用不了多久，他都穩坐六星親王的位置了。”
徐平聞言，眉頭擰得更緊，看了一眼衛無咎，又看向傅長晏，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可......若是不管，遼東豈不是又要危矣？”
傅長晏站起身，踱到輿圖前，負手而立。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與那幅標滿山川河流的輿圖重疊在一起。
“只要不讓他管就行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衛無咎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霍家軍。”傅長晏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臉上，“遼東的春天，也應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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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鐘山南麓。京營
霍家軍北上時，帶了整整兩萬人，打完遼東，戰亡，凍亡，水土不服病亡的加起來大約六千人，如今駐紮在京營裡的，是一萬四千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兵。
霍驚瀾站在點將臺上，面沉如水。
他今年二十二歲，身量與傅長晏相去不多，可他並非傅長晏那種清雋如竹，出將入相的風骨。他寬肩窄腰長腿，每一寸線條都像是被海浪和刀鋒反覆打磨過的，利落。悍勇。
長年的海上征戰將他的皮膚曬成了小麥色，那是被陽光和海風共同淬鍊過的，屬於年輕將門子弟的底色。
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眼睛裡是刀鋒剛剛出鞘時那一瞬間反射的光，是海霧裡突然亮起的火把，是不管對面站著誰都先咬你一口的狂野。
他站在點兵臺上，穿著玄色戰袍，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腰間勒著牛皮寬頻，將那道窄腰收得利落乾淨。靴子蹬到小腿，褲腿塞進靴筒，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隨時可以上馬殺敵”的架勢。
那柄刀就掛在他腰側。刀鞘是黑色鮫魚皮，護手處鑲著一圈暗銀，刀柄纏著深藍色的繩結，被他的手反覆摩挲得發亮。這可不是裝飾用的佩刀，是真正砍過人頭，飲過人血的戰刀。
霍驚瀾整個人，就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武將圖，每一筆都是鋒利的，沒有一處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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