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藍玉的刀已經卷了刃。
他不知道自己砍殺了多少人，只知道身邊倒下的兄弟越來越多。西城門的喊殺聲漸漸弱了，不是敵軍退了，是守城計程車兵已經死得差不多了。
“將軍！”親兵渾身是血地衝過來，“西門......破了......”
藍玉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握刀的手已經沒有力氣。虎口的血已經凝固，又裂開，再凝固，刀柄上糊著一層黏膩的暗紅，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雪粒砸在臉上，涼颼颼的，鑽進領口，順著脖頸往下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被算死了。他知道援軍不會來了。他知道遼陽守不住了。
可當初，睿王究竟是如何破了這衝不破的局的？他明明按著他的法子來，為何不起效了？是對方的謀士破了睿王的局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兵，快死光了。
藍玉仰頭對著蒼天與細雪，閉上眼睛。
他十七歲從軍，二十二歲當上校尉，三十歲升副將，三十八歲成為遼陽守將。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絕望。
他睜開眼，看著城下黑壓壓的敵軍，看著城頭一面面倒下的旗幟，看著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渾身是血計程車兵。有的人斷了手臂，用布條扎著繼續砍殺；有的人眼睛被血糊住，憑本能揮刀；有的人已經站不起來了，靠在垛口上，還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拉弓。
藍玉轉過身，面對城下黑壓壓的敵軍，將捲了刃的刀橫在身前。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
城下的喊殺聲。雲梯撞牆的悶響。傷兵的哀嚎，混在一起，充斥他的耳膜。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口冰冷的風灌進胸腔，然後仰頭長嘶——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殘存計程車兵跟著他嘶吼，聲音沙啞，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卻被風吹散，只剩零星的碎片在城頭回蕩。
藍玉正要揮刀衝下城頭——
“將軍！”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力氣極大，攥得他手腕生疼，像被一把鐵鉗箍住了。藍玉猛地轉頭，對上一張陌生的臉。
那人穿著一身遼陽軍普通士卒的號衣，臉上抹著灰，整個人灰不溜秋的，看上去就像皇陵裡守著的兵馬俑。可饒是如此，卻擋不住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篤定。
“你——”
“噓。”那人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一物，塞進藍玉手裡。
那是一枚銅牌，正面鑄著一個“霍”字，背面是北斗七星的紋樣。藍玉的瞳孔猛然一縮。
“霍......霍家軍？”
“蘭將軍。”那人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被風吹散的一縷煙，“在糧倉附近，燒稻草，燃濃煙後，棄城南逃。”
藍玉愣住了，張口要問：“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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