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推演。
從遼陽到廣寧,從廣寧到山海關,從山海關到寧遠。楚軍的兵力部署。糧道走向。援軍抵達的速度。完顏軍騎兵的衝鋒路線。弓弩手的射程極限。步騎協同的時間差等等,無數的資料在他腦中翻滾。碰撞。重組,像一座永遠燒不完的熔爐。
他已經推演了整整一個時辰。
攻打遼陽城失敗後,他按完顏阿古的命令,又推演了後續兩場進攻戰,可是,不管是順著推演來還是逆著推演來,都被楚軍識破。尤其,楚軍連斥候都沒再派出,姐姐不能從中獲取資訊,他的推演任務也變得更加艱鉅。
但再艱鉅也不是他後續連敗的原因,他輸給楚軍陣營裡那個看不見的,卻精準無比反他推演的人。他不服,也不甘。所以,只要完顏阿古還要打,那他就繼續推演。
封陽的呼吸越來越重,手開始微微發抖,炭筆在指尖轉了兩圈,又被他死死握住。他閉上眼,額頭的汗珠滾落得更多了,整張臉白得像紙,只有顴骨處浮著兩團不正常的潮紅。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只知道,如果他倒了,姐姐在建州就沒有了籌碼。
封晴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
他沒有抬頭,甚至將身子微微壓低,更專注地進入那座看不見的戰場裡。
巴圖魯等得不耐煩了,用建州話咕噥了一句:“算來算去,結果不也是輸個徹底麼?”
封晴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聽得懂他說什麼,但沒有接話,只是將身子往前傾了半寸,正好將封完全陽擋在身後。
穆爾察見封晴沒反應,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說:“軍師還是別讓弟弟費神了。算得有模有樣的,結果還不是都被人看穿。都不知道到底是他在推演楚軍,還是楚軍在推演他。”
封晴抬起眼,看向穆爾察。那目光不算鋒利,卻像一層薄冰,覆在他臉上,涼絲絲的,讓人不自覺想往後退。
“諸位是否忘了一件事,”封晴聲音不高,卻字字壓人,“拿下遼東,攻入應天府時,你們是如何一口一個‘封陽先生’的?”
廳內安靜了一瞬。
穆爾察垂下眼,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沒有接話。
那次確實是他們戰鬥史上從未有過的輝煌,三日內,遼陽全境淪陷,大楚東北防線土崩瓦解。靠的,就是封陽的輿圖推演與封晴的擷取死人情報。
“勝敗乃兵家常事。”封晴側目看了一眼主座上默不作聲的完顏阿古,又轉向巴圖魯和穆爾察,“諸位切勿將一時成敗,全怪在我姐弟二人身上。”
巴圖魯悶哼一聲,將臉別向一邊。
阿娜爾削完了蘋果。
她把那條長長的果皮輕輕放在桌面上,紅彤彤的,像一條蜷縮的蛇。然後她咬了一口果肉,脆響在寂靜的廳內格外清晰。她嚼了兩下,慢慢嚥了,才緩緩開口。
“也並非怪在你們身上。”她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挑,“你確實帶著我們打進了應天府,但也讓我們有史以來失去了最多的戰鬥力,死了最多的人。可結果卻一成不變,我們依然拿不到建州以外的任何城池與財富。”
她說完,又輕輕咬了一口蘋果,汁水從嘴角溢了一點,她用指尖輕輕揩去,動作慵懶得像一隻饜足的貓。
封晴的目光移到阿娜爾臉上,停了一瞬。
據說這個女人身上也有一枚星印——天璇星,北斗第二星,道教上稱之為巨門星。
巨門星所主,口舌。是非。隔絕。
阿爾娜的“能力”倒是與之相符,甜言蜜語。挑撥離間。無中生有的能力,她使用得登峰造極,就如同親手在人心上鑿出一條縫,再按她的意願往裡面灌上蜜或者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