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龍興城
二十年前,遼東境外,散落著建州。海東。野原三個部族。他們各自為政,時常互鬥。直到建州部落的完顏。阿古以十三副遺甲起兵,歷時數載,統一諸部,並定都於建州龍興城。
建州多山,龍興城便踞於群山環抱之中。
城中最高的建築是大汗的牙帳。說是“帳”,其實已是土木結構的廳堂,只是頂上仍覆著毛氈,四角懸著牛角號,風一吹,嗚嗚作響,像曠野裡孤狼的哀嗥。
議事廳設在牙帳二層。
廳內地面鋪著拼接的獸皮,熊皮。虎皮。狼皮,層層疊疊,踩上去寂然無聲。牆壁上掛著各式兵器——彎刀。鐵骨朵。牛角弓,還有幾面從大楚軍中繳來的鐵甲。
正中一張長案,案上鋪著整張牛皮,牛皮上用炭筆粗略地勾著遼東的山川河流,線條粗獷,卻一針見血。案角堆著幾卷羊皮信箋,邊角捲曲,被反覆翻看過。
炭盆在廳角燒著,松木燃燒的氣味混著獸皮的羶腥,充斥著室內。
完顏阿古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皮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粗壯的脖頸。右手拇指上套著一隻骨扳指,被他無意識地一下一下轉著。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幾封羊皮信箋,字跡潦草,是大楚境內細作傳回的情報。他已經看了兩遍了,目光還釘在“遼陽”二字上,濃眉像壓著兩團化不開的烏雲,緊鎖著。
他左側最末端,一個身形極其魁梧的大漢,虎背熊腰,坐姿如山,一雙拳頭擱在膝上,骨節粗大如銅錘。他叫巴圖魯,完顏阿古帳下第一猛將,力能扛鼎,衝鋒陷陣無往不利。
巴圖魯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些的將領,身形精瘦,面容黝黑,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叫穆爾察,擅騎射,心思活泛,是完顏阿古近年來頗倚重的後起之秀。
主位右側,那鋪了白狐皮的寬大座椅上,斜倚著一個女人,阿娜爾。
她穿一件絳紫色的貂裘,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腰間束著一條金絲軟帶,將厚厚的裘衣收出一道纖細的腰線。烏髮編成數條細辮,辮梢綴著銀鈴,微微一動便叮噹作響。她生得極妖,眉如柳葉,眼尾上挑,唇色嫣紅,像這冰天雪地裡憑空冒出來的一簇火。
此刻她正用一把小銀刀削著一隻蘋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沒有斷,紅彤彤地懸在她指間。她削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與這滿室沉悶毫不相干的事。
兩年前她突然出現在完顏阿古的營帳前,沒人知道她從哪兒來。完顏阿古將她留下,從此再未離身。她從不參與軍事,不過問政務,只會在完顏阿古耳邊,用那種軟得像蜜,甜得像毒的聲音低語。
有人傳她是被大楚流放的官眷,有人說她是西域流落而來的舞姬。從沒有人真正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來了之後,完顏阿古對大楚的態度,一年比一年強硬。
而此刻,廳內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這些武將,也不是那個女人。
是站在長案右側的兩個人。
一高一矮,一前一後,像兩株移栽到北地的南木,與這滿室的粗獷格格不入。
封晴站在封陽身後半步,一襲素衣,外頭罩著件半舊的灰鼠皮襖。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間卻帶著一股經年累月磨出來的冷與靜。她的目光掃過巴圖魯,掃過穆爾察,掃過阿娜爾,最後落在封陽身上,便再也不動了。
封陽坐在案前,面前鋪著一幅輿圖。
輿圖上的山川河流已經被炭筆反覆描摹了無數遍,墨跡新壓舊,粗線覆細線,幾乎要把牛皮紙戳出一個洞來。
他今年剛滿十二,身量還沒長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棉袍,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炭筆,筆尖懸在輿圖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日光從木窗漏進來,正好落在他面前的輿圖上,將那些反覆描摹的線條照得清清楚楚。沒有陰影,沒有昏暗,每一道痕跡都暴露在光裡,無所遁形。
他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滑過顴骨,滴在輿圖上,將一處標註“遼陽”的字跡暈開一小片灰濛濛的痕。他似乎沒察覺,目光死死鎖在輿圖上,嘴唇微微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氣息。








